我在新疆铁路上

2019-10-08 15:43:21 | 作者:丛一 | 点击: | 手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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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伸向天边的钢铁长梯,

  那是连接欧亚的陆路桥梁,

  那是新疆铁路,

  承载着我一次次走向远方……

  童年的记忆里,我家门前不远的地方有一条长长的又宽又厚的土埂,小渠的流水淙淙通过水泥涵洞穿过土埂,土埂断裂的河床上矗立着的水泥桥墩。春天,我和我的小伙伴们翻过土埂,在未被开垦的荒地上去挖老鸦蒜。它白嫩的茎部很长,根部结有指头蛋大小的果实,脆甜爽口。夏天,我们在流水的涵洞那边刨着水顺着激流穿洞而过,一个猛子扎到洞口的漩涡里,随着漩涡的旋动浮出水面……我们跟着大人们一起管这条又长又宽又厚的土埂叫火车路。

  多少年后,当这条土埂真的铺上长长的钢轨,我已经在铁路上工作十多年了。而让我说什么也没想到的是,我是带着长长的火车路的梦来到铁路上的。懵懵懂懂,一无所知,连铁路上这个段那个段都搞不清楚,我就成了铁路上的人了。所以,多年后,当我一次次地坐在疾驶的火车上,我都会心生疑惑,我座位下的铁路是我当年翻越的火车路吗?那个我“中流击水”、勇敢漂流的涵洞还在流水吗?

  时光荏苒,正如世界上没有第二次穿越同一条河流的哲学命题一样,我也不可能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更多次地走在同一条路上,我的感觉会一次跟一次不一样,就像我对铁路的认识,会不停地加深,不停地更新。

  新疆铁路,大多横亘在戈壁荒漠上。每当火车开来,让人感觉,这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怎么会有这么个大家伙奔驰,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里面装的什么货?拉的什么人?它会把遥远的古道重新开启吗?

  就在那个漆黑的夜晚,我在一个戈壁小站调车作业的空隙,分享着同伴从站内停着的一列飘着果香的列车箩筐里摸出的苹果,在干燥的戈壁滩上吃到从内地进口到新疆的苹果,这在当时是一件多么荣幸的事。尽管事后站上以停发一个月奖金作为处罚,但我觉得以当时十五元奖金为代价,换回一种在初秋的戈壁夜晚那种甘露般的美味恐怕是我这一辈子都再也遇不到的味道。这让我深深地认识到铁路半军事化铁的纪律和作为一名产业工人的职业道德的分量。

  随着铁路的延伸,我也人渐年长。先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南疆铁路的修建,铁道兵们以牺牲四百四十多人的生命换取了四百六十七公里的吐鲁番至库尔勒的南疆铁路,几乎一公里一条铁道兵战士的生命。开通后的日子,当我乘火车穿越在天山峻岭中,我远远望着山坳里那简易的铁道兵烈士陵园,除了由衷地敬佩,我还在反思那么年轻的生命,还没来得及看看自己修建的铁路,就命归天山了,而我们这些行进在他们修建的铁路上的人是多么的幸福!

  到了上世纪80年代,兰新铁路西段即北疆铁路乌鲁木齐至阿拉山口段恢复施工,在我年幼时印象中的土埂似的路基上大兴土木。很快,又是铺轨又是架桥,1990年9月终于与当时苏联的阿克斗卡铁路在阿拉山口接轨。至此,第二条欧亚大陆桥正式诞生了。它就从我家门前通过。也就在那时,一个大大的“人”字形状的铁路镶嵌在天山南北,好像两道彩虹牵手在了一起。

  紧接着,兰新铁路复线开始动工。当年曾经修建过兰新铁路的中铁一局的老员工和他们的后代又开始在兰新铁路线上挥洒汗水,父子兵、夫妻档同上站场,真是应了那句“献了青春献子孙”。仅仅三年,与兰新铁路比肩的兰新铁路复线贯通了。此时,铁路的意义也随之在新疆有了放大和延伸。

  应当看到,当铁路穿越河西走廊及新疆东部上千公里的戈壁荒漠,那种时代赋予的使命便不言而喻。铁路在拉近新疆与内地距离的同时,还给古老的丝绸之路带来了生机,带来了文明,带来了希望。不论是蒸汽机车还是内燃机车,以及后来的电力机车、动车,一声声长笛,不仅打破了荒芜的戈壁的千年沉寂,也仰天刺开了浑浊沉闷的西部自古就自我封闭的心态。

  不是吗?当铁路牵引动力由蒸汽机车发展到内燃机车,再由内燃机车发展到电力机车,进而又发展为动车,在短时间内一次次地技术革新,一次次地提升速度,把最新的生产力水平展示在人们面前,让人们体验到了时代的发展,感受到了社会进步的脉搏跳动,相对落后的西部地区人们的认知、观念都发生很大改变。在新疆近十多年的发展中,南疆铁路直指阿克苏、喀什、和田,北疆铁路修通至克拉玛依、北屯、阿勒泰、伊宁、霍尔果斯、塔城,东疆铁路建成哈罗铁路(哈密至罗布泊)、哈临铁路(哈密至临河)、红淖三铁路(红柳河至淖毛湖至三塘湖)。特别是“一带一路”建设把新疆置于核心区域,一趟趟中欧班列通过新疆来往于欧亚,新疆人对铁路的认识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一个个依托铁路建成的陆港中心、物流公司、自贸区应运而生。而新疆铁路也借着东风挥舞长袖,格库铁路(格尔木至库尔勒)、和若铁路(和田至若羌)、阿富准铁路(阿勒泰至富蕴至准东)建设又在奋力扬鞭。很显然,铁路在改变着新疆160万平方公里土地的经纬,勾勒着新疆大地新的路线图,而且还给天山两翼的塔里木、准噶尔盆地镶上了闪耀着希望的银边。

  恰逢新中国走过七十年,作为新疆铁路的一分子,我怎能不为新疆铁路的发展感慨呢?我从地方来,在铁路的几十年里,除了让我真正认识那些老铁路老兰新们外,我最大的收获是让我树立了很强的时间观念,最能说明这一点的是,我已经不能接受那种散漫、拖沓、不守时的习性了。而当我伴随着一个个铁二代隐退后,我欣喜地看到一个个铁三代又在新疆铁路上茁壮成长,还有从内地来的、新疆本土地方来的新生代也在不断充实着铁路的队伍。他们比我们有着更高的文化学历,有着更强的接受新事物新知识的能力和热情,并逐渐成为新疆铁路的中坚力量。我不久前在乌鲁木齐站见到一位新疆本地维吾尔族铁二代的动车司机,他叫巴尔哈提江,今年33岁,他是乌鲁木齐铁路局2017年机务系统动车司机技术比武第一名获得者,也是目前全局四名维吾尔族动车司机中的一员。这让他曾经是老铁路的父亲很自豪,逢人就说:“我儿子是开动车的,还是全局第一名。”可巴尔哈提江说:“我觉得自己也没什么特别的,每天拉着箱子走来走去的,和普通人一样。只是到了驾驶室,从‘砰’的一声关上门动车开始,我觉得自己就是另外一种状态了,必须保证精力集中,准确操作,正点把车开出去,再一路平安地到达目的地。”看着1.82米个头的巴尔哈提江,106公斤的体重,让我想象他往那空间不大的动车驾驶室一坐,整个列车都有一种庄重平稳魁梧的感觉。

  这种对铁路的印象时常“压迫”着我,不论走到哪里,只要一看见铁路,我就会放松,我就会兴奋,我就会浮想联翩……我知道有许多电影、电视、手机视频、摄影,总是在告别、表现人物惆怅心情时会出现火车、小站或铁路的画面,而我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情不自禁地想去坐坐火车,哪怕就一二百公里。我会在火车上看着窗外掠去的风景,如同我逝去的岁月;我会在火车上倾听车轮与钢轨的摩擦声,如同我童年的回声;若有可能,我会在一个小站下车,走在铁路的道心,默默地走上一段……那时,我会明白那些电影电视制作人拍摄者的用意,那说不出的语言讳莫如深,那铁路、那火车的背景深不可测……

  让我欣慰的是,同样是火车司机,最近,我收到一个朋友转来的库尔勒机务段六个青工成长的自述。这六个青工都是在库尔勒机务段工作一两年的青年大学生,他们每个人以自述的方式谈了他们参加工作后经历的一些事情和感受,谈的都非常好。其中,一个叫裴向涛的青年大学生的自述尤为让我感动……

  “我2018年毕业于福州大学来到库尔勒机务段这个大家庭,当我第一次走上工作岗位的时候,我是以懵懂的眼光来拉开我职业生涯的序幕的,我听着各位前辈的传奇故事,心中暗暗思忖,这就是我的职业和人生?我第一次登上机车时,坐在师傅旁边,好奇地看着他在操纵机车,开始有点受不了这种来自机车车轮和轨道的摩擦所带来的颠簸,还有日夜颠倒的作息,轰隆巨响的噪声。望向窗外的时候,我想到的是远方的家。

  暑运期间,乘客很多,要关注的事情很多,但看着车厢里的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重逢的喜悦,我的心情也舒适了很多。诗人木心有一首诗这样写道: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读完这首诗之后,我对乘务员的意义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从前车马很慢,人们可以很幸福,而如今,我们的列车很快,它缩短了等待相遇和幸福的时间,人们可以更幸福。这时,我就在想,为别人制造幸福不也是我的一种幸福吗?

  乘务员的生活很简单,就是沿着烂熟于心的路线来回奔波,看着沿途早已印刻在心中的风景;司机的日子真的很忙,不在火车上,就在奔赴火车的路上。乘务员的幸福也很简单,每一次出车安安全全,稳稳妥妥地把每一位乘客,每一箱货物送至终点。

  作为中国铁路的一员,我愿用驰骋的车轮,丈量祖国960万平方公里的辽阔;我愿凭借我们的智慧和汗水、坚持和勇敢以及我们砥砺不变的初心,将千里坦途、万里平安带给亿万人们。这不仅仅是我的梦想,更是千千万万一代又一代铁路人传承铸就的梦想。”

  说的多好呀!此时,我正坐在乌鲁木齐开往哈密的动车上,我是去参加“老兰新重走兰新线”感受我们伟大祖国70年巨大变化的活动……我又想起几年前我站在刚刚建成的甘新交界的红柳河兰新高铁大桥上,我望着不远处和眼前三座通往新疆的铁路大桥(一座兰新铁路老桥,一座兰新铁路复线新桥,一座兰新高铁大桥),起伏不定的内心让我久久不能平静……干枯的河床上,丛丛红柳花开,广漠的大地上,色彩正变得五彩斑斓……正如那首著名的《西部放歌》里唱的:“大开发的号角在新时代吹响,神奇的西部追赶潮头竞风流。”

  真的,是这样。

  作者:丛一(王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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