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猪头肉

2020-09-28 17:19:37 | 作者:梦无畏 | 点击: | 手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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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猪头肉

  十几年前去阜阳办事,当地一位朋友邀我去他父亲的船厂做客。船厂设在古老的秦淮河边,偌大的钢壳船体像是数累了岁月,横七竖八躺了一岸,却并无一艘鲁迅笔下的乌篷船,一时心里怅怅然。沿船厂西边立着一根废弃的电杆和几棵老杨树,有几株叶片即将枯黄的丝瓜藤蔓业已爬上了电杆和杨树的顶部,从上面垂下来几个摇摇欲坠的硕大丝瓜。而杨树之间,更是横牵了一道细细的铁索,那上边挂了许多盐焗过的大花鲢鱼,再便是剖开的两大片盐焗过的猪头肉。老板的父亲已经七十多岁,身材瘦小,精神矍铄。那天中午,老人的待客家宴便是猪头肉炒荸荠,雪白的荸荠片经爆炒变得清脆而爽滑,有红的绿的新鲜小辣椒镶嵌其间,不仅味道纯美,而且颜色分外灿烂。老人说,吃猪头肉在当地有纳福之意,你若是生意人自然为财源广进;倘若是仕途之人便是步步高升。猪头肉在当地竟有如此美好之意,着实让我始料不及。

  猪头肉在大同似乎并无太多的讲究,但这并不妨碍大同人对猪头肉持之以恒的热情,倘要执着地深挖起来,猪头肉文化在大同亦是灿烂多姿。我的一个同学张君对此物情有独钟,他曾撰文刊发晚报,洋洋洒洒一吐怀旧迤逦情结。而对猪头肉更多的论道却是活跃在作家圈里,每每谈及此物或闲暇随笔,便似江河澎湃,珠帘妙语精彩迭出。

  猪头肉之所以如此大受青睐,始源于猪作为最原始的自然物种,其具备强大而霸气的威力,故自古以来一直被人们敬畏与崇拜。中国自新石器时代的半坡人陶器上便有猪面纹,后至商代的器皿上更是多了猪面纹饰,以及由此而再发展为青铜器上的饕餮纹。数千年之后,国人对于猪首所承载的文化情感不仅没有衰减,反而更是衍生出诸多美好的祈求与夙愿。譬如,宋代诗人范成大之《祭灶词》:“猪头烂熟双鱼鲜,豆砂甘松粉饼团。”清代吴谷人《新年杂咏》云:“岁终礼神尚猪首,至年外犹足充馔。定买猪首在冬至前,选皱纹如寿字者,谓之寿头猪首。”不论是祭灶还是礼神,猪首作为一种祭祀文化元素,进行完毕后,其最终的归宿还是进入人的腹中。

  说到猪头肉之好,有宋代名将王全斌为例。王全斌乃并州人,宋乾德二年,此人官拜忠武军节度使,一路率三万大军攻打后蜀,蜀军大败。王全斌率军乘势消灭后蜀之残军败将,却逢山道崎岖大雪弥漫,大军竟至寸步难行。此时,王全斌正腹中饥渴,猛抬头见一庙宇昂然屹立,遂下马进至庙内。庙里有个和尚,此时已酩酊大醉,见王全斌一行颇为傲慢。王大怒,欲斩之。和尚便道:“庙内无素食,只有肉。”王便命其快快盛上。却见和尚以黄灿灿的金盘端来烹制好的猪头肉,上置一双玉筷子,和尚随即赋诗一首:“嘴长毛短浅含膘,久向山中食药苗。蒸处已将蕉叶裹,熟时兼用杏浆浇。红鲜雅称金盘荐,软熟真堪玉箸挑。若无羶根来比并,羶根只合吃藤条。”

  王全斌吃着美馔猪头肉,听着风趣别致的“猪头诗”,所有的劳顿瞬间大消,内心里甚是高兴,随之脱口而出:“世之珍馐美馔,当属猪头肉也。”之后,又封那和尚为紫衣和尚。然王全斌再兴咏叹毕竟为一粗莽武将,而将猪头肉文化推至灿烂当属苏东坡。

  宋元丰二年三月,苏轼由徐州调往湖州,到任后他作一首《湖州谢上表》,略叙为臣子者无政绩可言,再叙皇恩之浩荡,但他在诗尾夹上几句牢骚话:“陛下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时任御史何正臣向宋神宗赵顼启奏,说苏轼上表文尾用语暗藏讥刺朝政。宋神宗大怒,后将苏轼押至御史台受审,这便是历史上有名的“乌台诗案”。所谓“乌台”,即御史台,因官署内遍植柏树,又称“柏台”。柏树上常有乌鸦栖息筑巢,乃称乌臺。“乌台诗案”苏轼将被问斩,幸得当朝宰相与后宫太后劝谏,苏轼才幸免于难,后被贬到黄州(今湖北黄冈)任无权无实的团练副使。苏轼闲来开荒种地,至此便以“东坡居士”自居。苏东坡被贬之后生活陷入清贫,当时正值猪价泛滥如土,自然为苏东坡提供了极好的美食资源,遂留下一首流传千古的《猪肉颂》:“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侯足时他自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苏东坡不仅喜食猪肉,更是擅长烹调绝技。在他调任杭州后,后人循其法烹制猪肉,谓之“东坡肉”、“东坡肘子”,藉此寄托对苏东坡之敬仰与缅怀。苏东坡难道不吃猪头肉、猪肠子、猪肚子吗?我想未必。倘若以“东坡猪头肉”、“东坡肠子”、“东坡肚子”为之命名,这不仅仅是滑稽可笑,更是对千古文豪苏东坡的一种侮辱。

  遥想苏东坡大啖猪头肉时,更是少不得一壶对月而歌的老酒,此为千古文人渊源流传下来的文化习性,就算是现代及当代,许许多多的文人墨客亦是如此。周作人便有名篇《猪头肉》,文中详细地记述了他儿时的一段美好回忆,竟然充满了对猪头肉魂牵梦绕的眷恋。丰子恺先生在《缘缘堂随笔》中记述了他在杭州和老友聚会时的场景,便是“一斤猪头肉,每人照例是一斤老酒。”如此之聚,可谓是大俗大雅,亦是真正的热烈而奔放。汪曾祺先生对于猪头肉的热爱是那种平易到让人心头分外感动:“夏日的黄昏,就着猪头肉喝二两酒,拎个马扎踅到一个荫凉树下纳凉,该是人生莫大的享受。”汪老在他的随笔里还记述了他的老师沈从文先生也极爱猪头肉,“下班后常在小手绢包点猪头肉回家,夹在冷馒头里吃,让人真是觉得亲近可爱。”

  我市著名作家王祥夫先生亦是喜欢猪头肉,每有文朋聚会,倘若上得一盘猪头肉,便马上欣欣然大加赞曰:“猪头肉下酒才是绝配。”先生对于猪头肉诸多缠绵的情感常常倾注于笔端,譬如先生的作品《母爱》 《头肉小菜》 《枪毙冰箱》,以及《四方五味》散文集中的《不许枪毙猪头肉》等等,都记录下了先生对于生活的无限热爱。

  而我,亦喜欢吃猪头肉,只是我大约依然停留在吃的表层,尚未真正悟到其中博大精深的内涵,即王祥夫先生所言:“衣食亦有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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