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烟

2020-01-15 14:47:52 | 作者:尚全旺 | 点击: | 手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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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锯、扯锯~

  姥姥门上唱大戏

  不要脸的外孙也要去

  一个逼兜打回去……"

往事如烟

  这是一首地地道道的北方童谣。过去的孩子,常年没个去处,去姥姥家是最最开心也最为期盼的事。我姥姥家在巴总营,虽然离城很近,但却是真正的乡下,有着一切农村应有尽有的美好——

  不大的小村庄,低矮的土胚墙,由于当地土质好,全村大都是土窑洞,既省钱耐久,又冬暖夏凉。拱形的窑面,花格子的窗棱,再贴上红红的窗花~古朴而美丽的乡村美景如诗如画……

  巴总营村背靠仙韵灵秀的二八洞山,面朝天泽水润的东滩湿地,西有大(dai)王庙,南有薛刚山。据说,该村庄最初是住军"巴总"的营地,水草丰茂,良田肥沃。因此,他们的后代就在此戊边农耕,世世代代就形成了后来的这座美丽的村庄。晨闻鸡叫,暮听犬鸣,夕阳下袅袅的炊烟,由山水画一般朦胧的乡村中升起,令人遐想陶醉,留恋忘返……

  我姥姥家在村西头,十几间窑洞围成的四合院儿,住着银氏一族。虽说是土窑洞,但却整洁宽敞粉刷如新。尤其那条顺山大炕最暖人,年久磨光的芦蓆微黄水亮,暖暖地滑滑地,就像婴儿的肌肤,又像母亲的怀抱,反正,觉得姥姥家最好住,最好玩儿……

  我这个"城里来的"外甥格外招人待见,姥爷、姥姥总是把最好的吃的留给我。表兄弟们也都争着陪我玩儿。大表哥全全长我十几岁,生得温文尔雅,爱读书,会讲故事,还用木头给我雕刻了一把"大肚盒子"手枪,又用锅底黑做颜料,把"手枪"涂得跟真的似的,我好喜欢呀!

  二表哥双全生性活泼好玩儿,春天带我和姐姐还有表姐妹们到东坡上刨麻麻,刨甜草苗(也就是甘草),他很有经验,专找崖头边生长的甜草苗,顺着园叶叶,嫩苗苗往下找,发现是又粗又壮的,便从悬崖半节儿往下刨土,一刨,崖头倒塌一大块,长长的甜草苗根儿随着就了露出来,往下一揪,就是又粗又长的一根甜草苗,紫红色表皮,米黄的内茎,嚼起来满嘴生津,甘甜回味……我总是迫不及待地一捋土就往嘴里嚼,还带着沙沙的泥土香。

  四姨和我姐岁数差不多,性格爽朗,是女孩子们的头儿。大姨妹招招与我同岁,腼腆内秀却和性格相反的四姨很亲近。她俩又都跟我姐最要好。夏天,她们带我和我姐去黍子地里抽"烟莓莓"(生了甜穗病的黍穗儿)。只有朝天生长,穗子上还长着小叶子的才是"烟莓莓"。我不懂,常把好黍子穗儿给抽了,惹得四姨既心痛又不住地埋怨我。姨妹却总是笑一笑,把她抽的都给了我。剥开绿叶嫩皮,漏出表面白白胖胖,里面黑莓甘绵的"烟莓莓",吃的我们双嘴唇儿都黑黑地,相互看着哈哈地笑……

往事如烟

  最好玩的是下东滩去捞小鱼儿。绿毯一样的水草,美酒一样的甘泉,草丛中被脚步惊跳了的小青蛙,水滩中游戏的小蝌蚪,尾巴扁扁地摆动着,自由自在十分可爱……我们用筛子架在石头缝边,赤腿光脚下水,从上游往下踩赶,将鱼赶到筛子跟前,一捞,活蹦乱跳的小鱼儿便在筛子里乱蹦,随着筛子下滴落的水花,一串串孩子们的笑声像落开的水花儿漂向了远方……

  回到姥姥家,一进院就闻到了香喷喷的油炸糕炖肉味儿——

  "六月六,西葫芦豆角烩羊肉"。今天是六月六,姥爷和姥姥给我们做了最好吃的炖羊肉和油炸糕。巴总营的糕是出了名的,又筋又黄又甜糯。据说拽一块素糕粘在门上,能把门都拉开~也预示着能够把走得再远的亲人都拉回故乡来。也许,这就是令我一生都难以忘怀的乡愁吧?

  晚上和表哥、表姐妹们一起玩儿藏"老埋埋",碾房,草垛是最好的藏身处所,躲在里面偷偷地窃喜,但长时间没被找到又感到有些失落。在姥姥家的每一天,玩儿得都是那么地开心,是我童年最有趣最难忘的记忆。

  四月八逛庙会,大王庙前唱大戏。听说请的是大同晋剧团,有著名演员"二毛眼儿"主演。城里和几十里外乡村的人们都来赶庙会看戏,真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有吹糖人儿的,变把戏的,还有卖狗皮膏药的等等……戏台上红脸花脸"哇哇"叫,"出将"、"入相"交替换,我也听不懂唱的是什么。散戏时人多哄挤,把我新新的"双菱儿鞋"挤丢了一只。我只好光脚哭着回姥姥家,二表哥就把他的大鞋板儿脱下来给我穿,自己却赤着脚回家。乘妈妈看戏还没有回来,我就悄悄地躲进了姥姥的怀里……虽然姥姥是妈妈的后妈,但,那可比亲姥姥还要疼我,因此,我犯错了总是找姥姥来保护我。

  文革前,后姥姥就去逝了,也是她修来的福份。但我那耿直的姥爷却没有那么幸运。

  一天半夜,突然一阵急促而吓人的敲门声把我从梦中惊醒了——

  "开门!快、快开门!"

  几名荷枪实弹的基干民兵闯进了我们家,说是从巴总营来搜查我姥爷的,说他昨晚在批斗会前逃跑了,问我爸妈有没有窝藏不法地主分子?我们一家人被吓得连话都回答不上来……

  第二天,舅舅从商都县奔丧回来,却只能够爬在我们家后炕埋头痛哭,又不能去为亲生的父亲收尸埋葬,人生还有比这更痛苦的吗?

  原来,那天黑夜我姥爷跑到东坡上的坟地里上吊了。他们说我姥爷是畏罪自杀,必须示众,不准下葬。我不懂,一个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农民会有什么罪,死了还要被暴尸?我幼小的心被……

  我想起姥爷临死前的半下午突然会来我们家的原因了——平素,这个时候姥爷只能会在田地里劳动,那有空来我们家呢?太反常了。可当时我爹我妈都劳动不在家,姥爷连口热水都没喝上。姥爷留下了少半布袋糕面,坐在炕沿边抽了一袋汗烟,摸着我的头说:

  "旦蛋儿,姥爷走呀,别想老爷!叫你妈妈不要再去姥爷家了。"

  而后他抬头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儿我们的破房子,抬起脚底扣了扣烟锅子里还没有完全燃尽的烟灰,就起身走了。望着姥爷远去的背影渐渐地消失在东河湾的对岸,懵懂而有点儿省事的我,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姥爷把临终前唯一可怜的遗产——半布口袋糕面和无限的痛苦与思念留给了我们,自己却饿着肚子走了~走向他不该去,却又被逼不得不去的那个地方……

  从此,我没有了姥爷,也就没有了姥姥家。后来,县砖瓦厂将巴总营挖掘得千疮百孔,山体赤裸。大型电厂的好几眼深井,又把东滩抽得枯渴开裂,遍地黄沙;我童年的梦也随之彻底破灭了……

  ——往事如烟!那个"拉锯扯锯"的孩子到那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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