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啊,流年

2020-01-20 10:53:13 | 作者:姚鸿飞 | 点击: | 手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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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子下,雪堆颜色变得有些发暗了,阳光一点儿一点儿地温暖了她的肌肤,融化的雪水四散流去。风一吹过,丝丝的凉意。紫环坐在屋门槛上,仰着小脸看太阳。

  大人们都在忙着往山上送粪。紫环那天去生产队玩,看见一辆一辆的马车和牛车,四周围着高高的粪帘子,粪帘子是用榆树条编成的栅栏一样的东西,安放在车上。爸和生产队员们一起给车装粪,一锹一锹地装,装满了,拍一拍,然后赶着马车或牛车,向山上的田地出发。

流年啊,流年

  紫环看那几头拉粪车的牛慢腾腾地迈着牛腿,赶车的人拿木棰捶它的屁股,它也不肯加快脚步。就那样一个劲儿地瞪着大大的牛眼珠子,半勾着头不紧不慢地拉它的车。

  马车可就不一样了,特别是队里那匹大儿马拉的车,大儿马马高马大,长着一身红得闪光的毛,脖颈儿上生着黑黑毛尖的马鬃,齐刷刷地朝着一个方向垂着,帅气极了!这匹大儿马性子暴烈,生产队里没有几个人能驾驭得了它。它的头颅始终高高地昂着,喷着响鼻。拴在马圈里时,也不肯好好站着休息,总爱踢踢踏踏地弄出个动静来。

  大儿马拉车从不磨叽,主人一坐上车,不用挥鞭,不用喊“驾”,它就撒开蹄子嗖嗖嗖地出发了。它那耀武扬威的样儿,神气得吓人。村里的小孩子们都怕它,大人可能也怕它,紫环觉得是。

  太阳挂在正中,爸叼着旱烟卷从大门外走进来,看见紫环用木棍戳泥水玩,说了一句,回屋吧,洗洗手吃饭了。

  天儿越来越热了,布谷鸟又开始“布谷布谷”地叫。山坡上,有青草冒出来了。

  向阳的沙土堆里,紫环和小伙伴们正在玩稍土牛儿。稍土牛儿是家乡的土话,其学名为蚁蛳,俗称沙牛或土牛。这些小家伙可真有趣啊,它们见到沙土就钻进去,把自己藏在沙土里。孩子们趴在沙土上,对着它们大声喊"稍哦、稍哦、稍哦......”,它们就使劲儿往沙土深处退去,在土坡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土窝窝儿。

  田野里,男人们手扶犁杖吆喝着耕牛犁出一条条垄沟,手握葫芦头(过去一种点种子的工具)的姑娘们跟在耕犁的后面点种,力气大的壮汉们当然是干最累的活计———滤粪。扶犁仗要扶稳犁直,点种和滤粪要疏密均匀,这可都是技术活。

  新翻的泥土湿润润的,有好闻的春天味道。小燕子吱一声掠过来,又吱一声飞过去。蝴蝶们扇动着优雅的翅膀不时来地里光顾一圈。轻风拂过,远远地,传来邻村吆喝耕牛的声音,也有敲打葫芦头咔咔咔的点种声,偶尔还听到了一两句快乐的歌声。有的姑娘就会不由地停住了脚,听一听是不是情哥哥的声音,然后就有人打趣,姑娘便红了脸,更加快了点播的脚步。

  紫环和小伙伴们经常紧跟在爸扶的犁仗后面跑,犁铧有时给孩子们翻出酸溜溜的根茎来,也有苣荬菜的嫩芽芽,有时候还会翻出红根儿来。那红根儿可比自己挖的长了不少呢!小紫环平时总是会把红根儿挖断,邻居家的小梅也是。红根儿可真甜,挖出来就吃也没关系。拿回家,在灶膛里的热灰上打个滚儿,只要轻轻一撸,红根儿的皮就脱了个干干净净,露出里面紫粉色的肉,吃在嘴里可真香啊!

  爸有时候从田野里回来,就从深蓝色的衣服兜里掏出来一大把红根儿来,小紫环和姐弟们一起用热灰烧了吃。你一根,我一根,吃的嘴巴上是灰,小手上也满是灰。爸和妈就看着他们笑。

  山韭菜长高了,小紫环拎着爸编的柳条筐,和小梅一起去采山韭菜。这个山坡上,韭菜可真多,一大簇一大簇的,有的叶子宽一些,有的窄一点。紫环和小梅专门挑宽宽的韭菜割,很快就割了满满的一小筐儿。山韭菜整整齐齐地躺在筐子里,碧绿碧绿的,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小紫环拎着韭菜筐走进家门,爸正好刚刚从生产队扛回返销粮。玉米粒儿黄澄澄的,紫环知道,妈明天还会给一家人贴玉米饼子吃。村里不少人都说天天吃玉米饼子烧心,可是,紫环觉得妈贴的玉米饼子好吃。妈接过小紫环的筐说:“今天用老丫头采的韭菜炒鸡蛋吃”。

  夜晚,灯光如豆。

  爸还像往常一样,从柜子里搬出那个小木箱,那小木箱是用白杨木做的,长方形。箱子的盖是两块小木板拼成的,其中一块是可以活动的,爸打开那把黑色的老式小锁,掀开那块活动的箱盖。取出两本账本和一个有着白色珠子的算盘,然后端端正正地伏在炕沿上,开始记生产队一天的账目。

  紫环总是非常好奇地凑在爸跟前,看爸用细瘦的手指拨弄那些白色的珠子,珠子时上时下,啪啦啪啦地发出声声脆响。爸的嘴唇微微动着,一会珠子停下来,爸就在本子上记下一行数字。数字在窄窄的格子里,排的密密麻麻,紫环看着就觉得头晕,真佩服爸怎么有那么大的耐心。那些小小的数字安安静静,整整齐齐,很听爸的话,就像那把黑色框的算盘里所有的珠子都听爸的调遣一样。

  妈挑了挑灯芯,屋子立刻明亮了不少。许久,爸终于合好账本,小心地放进小木箱,然后上了锁,把箱子重新放进柜子里。

  家里所有孩子大概都感觉那个小木箱很神圣。因此,从没有一个孩子试图打开过。

  记得是1983年初冬,生产队解散了,联产承包责任制在这个小村子正式施行。紫环看见舅舅家分到了那匹大儿马,三爷家分到了一头大花牛,爸也牵回来一头毛色浅黄的大牛。

  从那以后,爸每天晚上都起来给牛喂草,哪怕是再冷的冬夜也要起来。有一次,爸开门进屋时动静大了点儿了,紫环睁开眼睛,看见爸摘下帽子抖了抖,又拍拍身上的灰尘,然后脱衣上炕睡下,身后跟进来一股冷风。紫环赶紧掖了掖被角,一会儿又睡着了。

  爸说,土地也分完了,明年开春,就各种各家的地了。

  上天眷顾农人,连续几年风调雨顺,获得一个又一个大丰收。除去交农业税卖的粮食,还有不少剩余,家家都再也不用愁粮食不够吃的事儿了。自此,家乡农民日日都有了小白米饭吃,小白米饭肉肉的,香香的。还有了荞面包饺子吃,或者擀面条吃。也可以用大黄米面蒸年糕吃。反正再也不用顿顿只有玉米面饼子了。

  小鸡们的伙食也大大改善。紫环喜欢瞧它们捡食荞麦粒的样子,红红的鸡冠子一颤一颤地抖着,公鸡嘴巴下边的红肉裾也一颤一颤地抖着。妈说,现在的鸡因为吃的好,冬天也在下蛋呢!紫环说,冬天我采不来山韭菜了。妈笑,每月逢一逢六乡镇有大集,想吃韭菜能买到。

  单干二十多年后,国家取消农业税的政策如天降甘霖,自此,中国农民开始了前所未有的新时代。随之,很快农业机械化代替了纯手工劳作。

  爸早已不用晚上记账了,那把算盘已经悄悄立在角落里许多年,小木箱也另作别用,记得妈是用它来存放家里的零用钱和其他相对重要的东西了。

  岁月的脚步从不停息,爸老了,再也不能下地干农活了。后来,因为脑梗反复发作,干脆生活都不能自理了。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睡觉,就是醒着的时候,也很少说话。要知道,爸原来最喜欢和人开玩笑,村子里老老少少都喜欢他。农闲时,爸还喜欢到邻居家坐坐,和他们一起聊天,喝茶。突然有一天,这一切都不可能了,爸内心的寂寞和无助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好在身边还有亲人陪伴,还有邻居不时过来坐坐。

  爸最后一次住院,再也没能像医生预期的那样好起来。爸不肯吃东西,甚至是不肯喝水。紫环没有任何经验,只坚信了医生的话,还傻傻地盼望爸能像以往住院一样很快好起来。

  可是,爸却永远地走了。

  紫环一度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一度不愿意触碰这个痛苦的回忆。不论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只要提起,瞬间泪水盈满眼眶。

  再回到老家,紫环知道,屋子里再也没有了那个可以听她喊爸的人,再也没有了那个需要她剪指甲,需要她给更换纸尿裤的人了。她看见男式老年毛衫,她不知道该买给谁穿;看见爸爱吃的肉皮冻,她不知道该买给谁吃......

  爸离开这个世界眼看就两年了,不知道在另一个维度的空间,爸生活的怎样。紫环坚信爸一定会很安全,因为爸那么厚道,任谁都会不忍心伤害他。

  姚鸿飞 内蒙古通辽市库伦旗人

  2020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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