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自责

2021-06-29 15:49:04 | 作者:且听风吟 | 点击: | 手机版
父亲的自责https://www.sengzan.com/sanwensuibi/34751.html 父亲的自责

  作者:汤礼春

  1966年,我正读初中一年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校园停了课,我没有学上了。无所事事的我偏偏爱上了读文学书籍。可那时公共阅读的文学书籍都被视为"毒草"封存起来,没有借阅之处。我只有到处找私人借,借到了一本看完后就再去找人换书看。借的书一般都有时间限制,所以每借到一本,我就抓紧时间地看,不顾一切地看,这样就和家里产生了一些矛盾。因为我的父母都没什么文化,又都是三班倒的工人,所以要求我在家里帮他们做些家务事。可我在看书时往往太投入,而忽略了家务事,为此常常遭到父母的责骂。我的父亲还因此狠狠打了我几次,其中印象最深的有三次。

  一次是父亲叫我做米饭,我把饭蒸上去后,就坐在一旁看书。看着看着就入了迷。只到闻到一股浓浓的糊味后才蓦然惊醒,赶紧将饭端下了煤炉。恰巧这时父亲从外面进来,见到我把一锅饭烧糊了一半,气得一脚把锅踢翻了,然后扑上来就打我。我虽然被打,却抱着书不丢,父亲见状,气极败坏,上来就一把夺过我怀中的书,撕成几半后一气甩到对面的一栋平房的屋顶上去了。

  我的脸虽然被打得火辣辣的,但却不在乎,我的心里只惦记着被父亲撕坏甩到屋顶上去的书,因为那是我找人借的呀!如何还给人家,如何跟人家解释呢?!

  好容易盼到父亲有事出去了,正好母亲也不在,我赶紧把家里晒衣服的竹竿取下来,又站到一个高凳上,把竹竿伸到对面屋顶上,慢慢将撕成几半的书扒了下来,扒下来后,我怀揣着撕坏的书,赶紧往附近邮局跑,我明白邮局有糨糊。到邮局后,我一页页地将撕烂的书粘好,好容易粘好了,我将书放在枕头下压了两天,这才怀着忐忑不安的心去还给人家。我此刻已不记得当时赔了多少笑脸,说了多少好放话,人家才肯原谅我的。

  我们家那时比较穷,人均生活费仅十元钱,所以父母十分节省,晚上我们爬上阁楼睡觉时,超过半个小时,父母就在楼下喊要我们关灯。我们不得不把灯关掉。但我睡不着,还想看一下书,就悄悄爬起来,将一件衣裳把灯围起来,把头伸进去看书。这种看书的方法不知怎样被父亲发现了。有一天夜里,我看得正入神,父亲不知不觉摸了上来,突然一把扯去围在灯上的衣裳,把我按到床上打了一顿。父亲一边打还一边严历训斥,不准我以后这样偷偷浪费电了。挨打我不难受,难受的是我今后这样看书的方法也被剥落了。没有办法,以后晚上我还想看书时,就将阁楼上的板皮墙缝隙拉大一些,借路灯射进来的微光来看。

  父亲打我最厉害的一次是因为我偷书。

  有一天,我听说我读小学的某间教室墙角烂了一块,隔壁房间里正是校园收缴封存的"四旧"文化物资。有学生把烂了的墙角扒大了些,偷偷钻进去拿连环画看。我听说后,惊喜万分。这对于渴望有几本属于自己的书的我,有着多么大的诱惑力阿!我匆匆放下手中的家务事,赶紧拿了个书包就往校园里跑,到了那间教室,我从窗子翻了进去,果然望见教室墙角有一个洞,我顺着洞钻了进去,一看满屋都是书籍、邮册、画册、唱片之类的"文化毒草"。我也顾不上翻开看其它的东西,只将那些书籍一本本地挑出来看,有我喜欢的就往书包里塞。偷了一书包书回来后,我仍不满足,又想去偷。可这次却被一个值班的老师抓住了。这位老师又恰巧是教过我的老师,他明白我家里穷,以为我偷书是为了去卖钱,为了对我的道德成长负责,他将我偷书的事告知了我父亲。那一天,我正在阁楼上,欢喜地翻着我偷来的书,父亲脸阴沉地爬了上来,我心猛地一沉,还没等我开口,父亲已经扑上来,拳头像雨点般打在我头上,一边打,一边训斥道:"这还了得!居然去偷!难怪最近看你有不少书呢?是不是都是偷的!明天赶紧还回去!"

  我虽然被打得浑身都疼,但听说要我把前两次偷来的书还回去,我心里更痛。我暗暗下了决心,决不把偷来的书还回去,如果父亲再打我,我就带着偷来的书离家出走,浪迹天涯去。

  庆幸的是因为当时文化大革命翻翻复复地折腾,父亲或许是无意中卷了进去,居然尔后将我偷书的事忘了。我得以逃过了一却。但这次挨打却给我心里留下了很深的伤痕。

  虽然为看书挨了父亲不少的打,但并没有浇灭我爱读书的欲望。在尔后下农村和招工到三线工厂的日子里,不论环境多么艰苦,我依然热爱读书。读书不仅仅丰富了我的知识,开阔了我的眼界,让我的精神生活得以丰富,而且也让我逐步爱上了文学。我也开始拿起笔来,创作一些文学作品,尝试着投给报刊。

  1976年,我的第一篇作品在《湖北日报》上刊登了,随之,我的作品开始陆陆续续在各大报刊上频繁露面。这一来轰动了我们整个家族。这在我们这个祖祖辈辈生活在农村的家族来说,还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上过报纸的文化人,我是个先例。整个汤姓家族都以此为荣,纷纷传讲。我的父母也因此脸上有了光彩,父亲见了我也不再是那种永久严厉的模样。也变得和蔼亲切了些。

  1984年,我被评上了全省的读书先进个人,并通知我要到省委礼堂去作典型发言。那天晚上,当我铺开稿纸,准备写发言稿时,父亲悄悄来到我的身边,他说:"春伢,我想和你谈谈。"看着一本正经的父亲,我有些诧异地站了起来。父亲和蔼地把我扶下,小声地说:"春伢,没别的事,我是来跟你认错的!我原先那样反对你看书,还打过你,是不对的!我明白你正要写'读书发言',你不要有顾虑,就照实写,大胆地写,把我们反对你看书,打过你的事都能够写上去!我们此刻能理解你,不会怪你的!"

  父亲的自责让我感到意外,其实我心里从来就没有埋怨过父亲,在那个书籍被视为"毒草"的岁月,父亲的做法我能理解。

  我安慰地道:"爸爸,你不要自责,你那时也是为了我好!"父亲说:"你还是把它写出来吧,能够教育更多的人!"父亲的自责和宽容让我眼眶里饱含起了泪水。

  父亲的晚年变得十分爱看报刊,尤其是爱看登有我文章的报刊。当看到我的文章时,父亲会戴着老花镜大声朗读起来,读完了,总会说上一句:"我的春伢真是不容易呀!只上了个小学毕业,还当上了作家、修改!"

  父亲的欣慰成了我人生的动力。我会永久热爱读书,热爱写作,至到生命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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