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七棵树

2019-09-06 15:50:38 | 作者:胡付营 | 点击:344 | 手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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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小喜欢树,似乎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可是记忆中老家的几棵树,却有着别样的情愫。

  两棵枣树

  在老家门前我曾栽了两棵枣树,那是刚刚搬了新家的第一年春天,和伙伴们到田野里玩耍在河堰的坡地上发现了几棵大拇指粗的小枣树。我们用了很大的力气,甚至被枣针划破了手掌,也没有拔出一棵。最后,我们跑回家抗了铁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们挖出来,望着那粗长弯曲的树根,好不惊叹,我们觉得枣树的顽强生命力就在那深深的树根里。

  “要想让枣树成活,要选好土质,挖深坑,确保根系不受损伤,还得常浇水,保证有充足的水分。”父亲教导我说。两棵枣树栽在了门前,跟坡下的几株大槐树、梧桐树相比,甚显矮小,可我的眼里心里却只有它们。放学后我先提两桶河水浇灌,盼着它们早点发芽。夜里刮风了,下雨了,心里一下子有了牵挂,担心枣树是否被刮倒了,是否被冲歪了。眼瞅着坡下一棵棵柳树、杨树、大槐树都发芽了,梧桐花儿也散发着浓浓的香气,一棵棵枝叶越发繁茂,有了成片的荫凉,可两棵小枣树却纹丝不见动静,似乎春天的到来对它们没有丝毫的影响。我常常在树旁发呆,时常懊悔自己哪里出了差错,是不是树坑不够深,是不是水浇得少,哎!似乎没有了等待的勇气。一日清晨,无意中发现两棵枣树的枝桠间似乎有了一点点浅绿色的突起,我眼前顿觉一亮,跳了起来,枣树终于要发芽了。几天后,几片嫩嫩的叶子害羞地吐了出来,静静地伸展着,我赶紧提了好几桶水让它们痛痛快快地喝个饱,把你几天的缺憾一下子补过来,感觉那小小的叶子瞬间又长大了一些。

  枣树生长速度非常慢,一年半载几乎看不出变化。我从小学升到了初中,又从初中升到了高中,别的树木已经成材,两棵小枣树却刚刚长到我的手腕粗,个头好不容易窜到了旁边槐树的半腰,令我欣慰的是每年能结为数不多的枣子了。那可是我的宝贝,每次回家我都如数家珍地数上几遍,生怕它们被别人偷偷摘了去。为了防止枣树受到外来的损伤,我特意削了几根带枣刺的枣枝围在了枣树周围,细心爱护着它们。

  高二那年秋天,叔叔赶着牲口到镇上赶集,落集后便把牲口拴在了南边那棵枣树上。不想一顿饭的功夫,树皮被啃了个精光,枝杈也被折腾得七零八落,颓废得不成样子。母亲帮我找了一些碎布,把树干小心地包了好几层,用布条结结实实扎了好多道,如同手术后包扎的伤员,那样子让我着实难受了好长一段时间。第二年春末,那棵伤痕累累的枣树竟凭着顽强的生命力吐出了几个嫩芽,父亲说这棵枣树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靠的是树干上那点养分,不过,没有了树皮供给水分,怕是熬不过酷热的夏天。春天过去了,夏天到来了,枣树就慢慢枯干了,在一次风雨中主干断了。但是,我是非常佩服那棵枣树的,它深深触动着我,那棵枣树拼尽努力释放出了自己应有的绿意,把自己的那份色彩融进了春风里。

  三棵梧桐树

  我栽枣树的那一年,父亲在新房院子里亲手栽下了三棵梧桐树,梧桐树长得特别快,几年功夫就给院子带来了大片的荫凉。春天,梧桐花开,整个院子里便氤氲着浓浓的花香,那紫红色喇叭状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竞相绽放。“嗡嗡”的蜜蜂成群结队、来回穿梭,一派忙碌的场景。春天的夜晚我们就在浓浓的花香中进入梦乡,每一个梦都特别的香甜。

  院子南墙根那棵梧桐树长势最旺,记忆中,几年时间就有一搂来粗。每年春天,我就在那棵梧桐树下栽种丝瓜、扁豆和吊南瓜,也撒上几粒牵牛花、喇叭花种,靠着树搭了木架子,好让秧藤顺势生长。藤蔓会高高地爬上树干结出好多的果实,我经常搬着梯子爬上爬下采摘,每年都会收获很多的丝瓜和扁豆,那可是最新鲜的蔬菜,五颜六色的花儿也给家里带来许多的欢乐和光彩。记得姐姐出嫁那年的春天,南边那棵梧桐树已经长得非常粗壮,我已经抱不过来了,父亲经常站在树下思量着什么。几天后,父亲在几位邻居的帮助下把那棵梧桐树锯倒了,听母亲说父亲要把梧桐树解成木板,给姐姐做嫁妆。望着矮矮的树墩,新鲜泛白的锯痕,我一下子失落了,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父亲是木匠,他把树身拉出去用解板机锯成一片片薄木板。望着摆在院子里一块块泛着白光的木板,听着父亲那“叮叮当当”做家具的声响,看到父亲那忙碌的身影,我也理解了父亲说的“树大成材”的道理,那种失落慢慢淡化了。父亲在家里忙活了好长一段时间,两个非常高档的大衣橱终于呈现在我们的眼前,当然最高兴的就属姐姐了,父母的脸上终于洋溢出了久违的笑容。

  第二棵梧桐树种在院子的东侧,挨着北屋西侧的窗子。夏天,那浓密的树叶正好遮盖了近一半的房顶,屋里总是有着丝丝凉意。因为这棵树,便有了层层绿意,有了荫凉,有了更多美好的画面和温暖的记忆。春天里花满枝头,母亲便依靠在树下赶制衣物;夏季里微风吹拂,在树下的荫凉里,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说说笑笑,父母的疲劳也烟消云散;收获的季节,一捆捆扎好的玉米便围绕着树身高高盘起,竖起一根根金黄色的圆柱;冬天的阳光洒满院子里时,父亲在一旁忙着自己的木匠活,母亲则坐个板凳背靠着梧桐树赶做着一双双“千层底”。大哥结婚那年,父亲便把第二棵梧桐树连同河坡上的杨树一起变卖,换取了大哥的彩礼。院子里一下子亮堂了许多,我的心中却空落了更多。

  第三棵梧桐树在院子的西南角,可能是前面邻居家房子遮挡了阳光的原因吧,那棵树枝叶稀疏,缺乏生机。没想到几年后长势一下子猛了起来,每年都变粗不少。慢慢地,枝叶超过了邻居的房子,一年比一年茂密,那大大的树冠几乎要遮住半个院子,蝉声四起的季节成了全家人纳凉的好地方。父亲曾跟我说,等我买房子时就会把那棵梧桐树连同河坡上后来栽种的杨树全部卖掉,要不心中总也放不下。我一直不同意把家里的最后那棵梧桐树卖掉,因为有了它家里才会有更多的温馨,也有了绿意,才有更多的生机。买房时我和妻子商量没有告知他们,我们借钱,又办理了房贷,庆幸那棵梧桐树依然静静地矗立在老家的院子里。父亲知道我们买了房子,很是高兴,此后便经常背着手到河坡上看看自家的树木。那次回家父亲塞给我一叠钱,要帮着我们尝还房贷,母亲说父亲硬是把河坡上的树全卖了,谁都拦不住,不过,家里的那棵梧桐树父亲留了下来。卖树的钱我始终没拿,我又塞进母亲那双粗糙的手里,眼里的泪却是满满的,烫烫的,那泪水流到了心里。

  四年前的冬天,父亲因病离开了我们,父亲走得很平静,犹如院里那棵静静矗立的梧桐树。我感谢父亲,感谢父亲栽植的三棵梧桐树,它们让我明白了很多的事情,悟出了很多的道理。父亲去世的来年春天,那棵梧桐树丝毫没有了发芽的迹象,直到秋天也没有一点生机。父亲一辈子喜欢种树,但都是为自己的孩子种的,很少考虑他和母亲自己的生活,我相信最后那棵梧桐树肯定是跟随父亲去了,带着绿荫,带着花香,去报答陪护父亲去了。

  两棵香椿树

  老家的院落里还曾经种植了两棵香椿树,比梧桐树晚两年,那是母亲特意让大哥从同村街坊家里移栽来的。其实,母亲的意思是为了以后吃点香椿芽方便些,在那清贫的日子里适当改善一下家里的伙食。香椿树当年就长高了一大截,喜得母亲不得了,长出的椿芽也舍不得采摘,生怕受到损伤影响了树的成长。春暖花开的季节,两棵香椿树便会发出紫红色的嫩芽,阳光下闪着亮光,映照着母亲劳累的脸庞,那香气似乎是从母亲的脸上洋溢而来的。

  春分前后,那光秃秃的树枝上渐渐冒出来一个个紫红色的芽苞,母亲就会时不时地抬头瞧瞧,盼着那些略带红色的嫩芽早一点长出来。说来也快,暖暖的春风吹上几日,那芽苞就伸展出一片片嫩叶,满院子里飘荡着一阵阵诱人的香气,母亲等到一根叶茎上长出六七片叶子时才挑选那些长势旺盛的枝叶轻轻地掐下来。

  在我的记忆力中,夏季里的香椿叶别有一番滋味。从咸菜缸里捞一个胡萝卜,捋一把细长的香椿嫩叶,洗净切碎放入酱油和香油拌匀,萝卜红香椿绿,颜色格外明显,尤其是那香香浓浓的味道足以让我多吃一个玉米面卷子。若是母亲做了凉面,将拌好的香椿咸菜和上一点,简直就是夏季里最美的味道。若是做油饼时加入香椿芽叶,刚刚烙好的油饼,趁热一口,那特有的浓香非比寻常。因为大学是在成都上的,几年时间养成了吃辣椒的习惯,刚毕业那段时间若是没有了辣椒相伴,整顿饭就觉得没有滋味。每次赶集,父亲都买上几斤青辣椒存放着,预备我回家时专门给我做香椿叶拌辣椒。嫩绿的香椿拌上青色的辣椒和红色的胡萝卜咸菜,红绿搭配色泽鲜艳,调上一点味精和食盐,那清香中带着辣香,鲜嫩而又味美,甚是可口,成了我的独享,整个夏季我都享受在一阵阵香椿的飘香之中。

  那年秋天,父亲卧病在床,两棵胳膊粗的香椿树正好挡住了窗户的光线,父亲总嫌光线太暗,看不到外面的阳光,脾气也有点古怪起来。没办法,我和大哥用斧头砍掉了两棵香椿树,母亲虽没有说什么,可眼神里闪着不舍。香椿树没了,母亲变得有些沉默,冬天父亲走了,母亲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忧伤伴着整个冬天。

  第二年开春,几株香椿树的根苗挨着西墙根悄悄长了出来,伴着缕缕春风,飘着特有的香气,驱赶了冬天的阴霾。母亲的脸上也渐渐露出了微笑,那葱葱绿意把春天带进了院子,那阵阵清香又飘回了母亲的身边,春芽坚强的生命力也给了母亲较大的力量。暖暖的阳光下,熙熙的春风里,阵阵椿芽的飘香中,母亲又高兴地忙碌了起来,偶尔还能听到母亲的笑声。

  如今,那七棵树都没了踪影,因为它们,有过许多的欢乐,也有过刻骨的忧伤。岁月的美好不曾为谁停留,忧伤的阴影也不会永远驻足,都变成了流年里的记忆和往事,或许在生命的历程中为我们装扮点点滴滴。我从小喜欢绿色,那应该是那些树给我的印记。一树绿荫,一树花香,一树情缘,花开花落,挡不住时光的流逝,叶生叶落,带走了喜怒哀乐,但是那些温情的画面却在脑海中留下抹不去的印记。老家的那些树,有我永远的情愫。

  (胡付营:山东邹平市人,企业职工,文学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