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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位教育家

生活随笔

父亲是位教育家

时间:2019-09-11 | 作者:刘成友 | 网站:www.sengzan.com | 热度:154°C | 手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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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是一个终生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但我却认为他是一个天生的教育家。

  尽管他时断时续的上过两年私塾(上午给东家家放牛,下午到私塾读书,农忙时则完全帮大人干农活),能看报纸能写信,字比我现在都写得好,在偏僻落后的山村也算精通文墨,但要说他是个教育家,估计别人都认为是个笑话。因为他既没有长篇大论的教育理论文章,也没有象孔子那样述而不作的教育论述,更重要的是,他也没有把他的后人培养成经天纬地的栋梁之才。

  但对此我却坚信不疑。

  父亲一生毫无成就,甚至连房子也没改建过,当所有人都将土起瓦盖的房子改成水泥钢筋的楼房时,我们家依然住在穿眼漏鼻的小土房内;而且我们弟兄姊妹五个,除二哥和姐姐的婚事是他操持的外,其余他都没有操过心。他的使命仿佛就是送我们读书,至于其他都不重要。不知什么原因,他对送子女读书有着天生的固执和狂热。他常说“只要你们愿读书能读书,我砸锅卖铁也送你们读,你们能读到那儿,我就送到了那儿!”。其实那时靠读书改变命运的机率很小,一个公社一年也难以考出一两个中专生或者师范生,绝大部分人读了初中或者高中后,还是要回家务农,读书不读书其实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谁家的孩子书读得多,谁家就最穷。因此无论是从现实的角度还是从未来考虑,不管不顾的送子女读书都不是明智之举。因此不少家庭的孩子最多读完初中就回家种田或外出打工了。可父亲却不这样认为,他始终坚持不管能不能考上中专师范走出农村,但"书能化愚",多读点书比什么都好,因此他就从不觉得住着破旧的土房子而比别人矮一头,也并不因此找人借钱而羞愧。

  农村土地包产到户那年,二哥正上初中。由于本身成绩不太好,加上他觉得土地下户了,家中缺劳力,便坚决要求和他多数同学一样,退学回家种地,以减轻家庭经济负担。对此,父亲在反复劝说无效后,便让所有村人都大迭眼镜的召开了一次家庭会,并请来几个亲戚做见证,要求二哥明确表态是自己不愿再读书,今后弟弟妹妹们无论读多少书都不能有意见,都要全力支持。对文化不高见闻不广的一农民有如此举动,我至今不可思议,而且由衷的佩服!

  父亲最喜欢听我背书,他说读书就要读到能背下来,只有能背才记得牢,记得牢才能弄通意思,弄通了意思才能有用。他说,书不能背,隔几天就全部还给了老师,读书有什么用?但他同时又反对读死书死读书,而且认为除课本之外根本不再需要什么辅导资料。他说“有课本有老师,还要什么辅导材料,老师不就是辅导吗?考试题不是根据课本出的?”因此,不管家里多困难,我们从不欠学校的书学费(那时学校是允许学生短期赊欠书学费的),但每当学校要求订什么辅导资料时,他就坚决抵制,拒不给钱,最后都只好由母亲到处去找人借。放学后,父亲要求我们必须帮母亲做家务,比如打猪草,推包谷等等,放长假时,还要跟他一起下地干活。他说,不能读书读得什么都不会干,那岂不是要读成废人?况且白天在学校读了那么久的书,回家还做那么多作业干什么,也要干点劳动,做点家务呀,既换换脑子,也活动活动身体嘛!现在想来,父亲虽然从没听说过,当然自己更说不出诸如“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张驰有度、劳逸结合,以学为主、全面发展等高深的教育理论,却无师自通的践行了先哲们的思想,尤其让人惊奇的是,早在那时,他就对今天仍争论不休、众说纷纭的学生课业负担问题有了朴素的真知灼见。

  父亲读书不多(小时候没机会多读书,后来既没时间读书也没多少可供他读的书,再后来客观讲也没多少他能读懂的书),但却对读书颇有心得,而且非常自信。他常说“假如我能象你们读这么多年书,我有什么不懂什么不会的?”他从不认为读书有多难,因为书都是人写的,还能读不懂?读不懂就是没有用心,再说不是有老师有同学吗,不懂就问嘛。只要用了心,只要下决心去弄懂,只要肯动脑筋肯开口问,哪有学不好的道理?小时候我对他如此小看学习的困难,心中很不服气,但又无法驳倒他。他自己这样说,也这样做。他老了爱看《三侠五义》之类的评书,看着看着就会问我“格老子,这个字我还认不倒哩,你认得倒它不?”有时我也真有认不倒的,他就说,你们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也有字认不倒,羞不羞人?你不是会查字典吗?

  父亲虽然是个地道的农民,却很少说脏话,这在农村极为少见。在他的影响下,我们从小就不会骂人,少了一份粗俗和鲁莽。父亲对我们非常严厉,但却不动手打人。在我们很小的时候,父亲总是在床顶蚊帐上面放着一根厚厚的长长的竹片,这就是我们家的“家法”,但在我的印象中,父亲却很少用它。相反,在我们家,动手打我们最多的恰恰是母亲,而且下手很重,一旦惹她生气了,什么顺手就用什么。母亲打我们时,父亲也不阻止。只有一次,我偶然听见父亲背着我们教训母亲“你打娃娃,就用蔑条(竹片)嘛,用那么重那么大的家伙,要不得哟”!说来也怪,母亲总是打我们,我们却不怕她,但父亲只要眼一瞪,咳嗽一声,我们就噤若寒蝉,象老鼠见了猫一样。

  父亲自己不动手打人,却极力支持老师对我们进行必要的体罚。他经常说学生不听话,老师就要有“火口”,就要敢打,不打不成器。弟弟小时候十分顽皮,而且天不怕地不怕。读初中时,有次因为违反纪律被老师打了一耳光。这下不得了,弟弟非说老师把他打伤了,不仅要老师赔医药费,而且扬言要到教育局告他!老师只好跑到我们家来解释,并提出愿意陪弟弟到医院检查。父亲知道后,不仅当着老师的面刷了弟弟一顿蔑片,而且对老师千恩万谢,连说打得好打得好,还说娃娃送到学校,老师就是父母,不听话只管打,只要不打得残脚跛手就行,出了问题不要你负责!

  父亲一生最远到过一次重庆,但却鼓励我们远走高飞。中越自卫还击战那年,大哥要去当兵。一想到当兵就可能要去打仗,母亲便不同意。父亲却极力支持,说当兵是好事,孩子大了就要出去闯,怎么能象鸡母一样把儿女们都拢到身边?再说,当兵就不能怕打仗,国家总要有人守呀!大哥到军营后,凭着自己努力后来当到了团长,他每次回忆自己的经历都感慨的说,假如不是父亲当年的支持,说不定就象父亲那样当一辈子农民了,言语中对父亲的远见充满了由衷的感激和钦佩。

  父亲爱唠叨,比如经常斥责我走路勾腰驼背,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见人不打招呼不知礼仪,贪生怕死吃不得苦,遇到一点小事就唉声叹气等等。而且总是训导我们,“无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三天不吃饭,也要装个卖米汉”。但在大事上却不轻易表态,用他特有的方式让我们自己作出选择。小时候,我一直讨厌读书,学习很不用功,后来又迷上了看小说,以至初中毕业后连重点高中也没考上。对此,我自己漫不在乎,甚至认为种一辈子田也不错,自由自在,不受拘束。那段时间,母亲为我今后的前途整天忧心忡忡,可父亲却一句话也没说。只在我拿到初中毕业证书的那么晚上,淡淡地对我说了一句话:

  “从明天开始,跟我上坡挖洋芋。天气热,不搞太久,挖满一筐后就回家,你力气小,背不动,挖满后喊我来背”。

  第二天,吃过早饭后,我便穿着短裤和“两股筋”的无袖背心跟着父亲上坡了。父亲穿着长袖衣服,戴着草帽,领着我一头钻进包谷地里。其时正是农历的七月盛夏,天上没有一丝云彩,毒辣的阳光象火一样炙烤着我的全身。很快我的背心就被汗水浸透,头发上腾腾地冒着热气,顺着额头淌下的汗水流进眼里,让人睁不开眼睛,随着锄头的俯仰,脸上的汗水又滴到面前焦渴的土地上,“呲呲”的冒着轻烟。更难受的是,包谷那带着锯齿的叶子,又在我的裸露的身体上划出一道道伤痕,经汗水浸泡后更是钻心的疼痛。我和父亲都没有说话,各自默默地干着活。很快父亲就挖满了一筐回家了,走的时候又是淡淡的一句“挖满了喊我”。直到中午我才完成父亲给我规定的任务。回到家时,我身上凡是衣服遮不到的地方,都被太阳晒得通红,晚上睡觉时只能俯卧在床上。第二天手一摸,便是大把大把的“死皮”。三天后,母亲看着我被太阳烤得黑红黑红的身体和背上脸上一摸就落的“死皮”心痛不已,晚上我痛苦的躺在床上,朦朦胧胧的听见母亲对父亲说“他这样细皮嫩肉的,突然让他这么受罪,怎么吃得消,要不明天不叫他跟你去了吧?”父亲一声不吭,母亲便只好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一周后,那天吃过晚饭,父亲又淡淡地问了我一句:

  “你看是读书好还是跟我种田好?”

  “我还是去补习一年吧”我说。

  暑假结束后,我揣着卖过年猪的钱作为补习费走进了课堂,第二年,我成为全校唯一考上中专的学生。现在回头想,假如没有父亲“狠毒”的对我进行一周的折磨,我的命运将可能是另一番模样。

  父亲自己没读过多少书,但他一生都好象惦记着书,他问他的孙子们最多的也是读书怎样。在他临终前最后对我们说的话也是“这一辈子没有什么遗憾,唯一的遗憾是没有看到家里出一个大学生,原以为能看到美伢子(我姐姐的女儿)和琦琦(我女儿)能考上大学,现在看来是看不到了”。当我女儿考上大学那年春节,我特意带着女儿和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让女儿跪在父亲的坟前,高高举着她的录取通知书,然后,我大声告诉父亲:我们家有大学生了,美伢子和琦琦都考上大学了。

  今天是教师节,谨以此文献给我第一位也是终生引领我前行的老师——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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