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小卖店的阿华

2020-05-12 15:53:13 | 作者:湘水云天 | 点击: | 手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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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老家的村口,开着一家小卖店。它和旁边的两间瓦屋连成一体,也没有招牌和店名,如果不是开在路口的缘故,没人会认为是家小卖店。

  店里的摆设十分简陋。三两个货架靠墙围着、一套四人椅的麻将台放置在店中间,此外就只有一个待客用的玻璃柜台,摆在门框边。小卖店也就卖些烟酒零食和居家生活必需品,看起来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但它却已经开了三十多年,而且还成了村里的标志物,不得不让人称奇。

  店主五十出头,名叫阿华,是我堂哥。小时候我们经常一块玩耍,我进城后和他的往来也就少了,但依然对还算熟悉。他不到一米七的个头,不显高大,长得也不英俊,却还结实。和别人打招呼或者聊天时,他的脸上总是带着随和的笑容,让人感到特别舒服。

  去年八月,因单位拆迁,我回了趟老家。经过阿华的小卖店时,只听到店里传来噼里啪啦的麻将声和嘈杂的叫牌声,我觉得奇怪,便走到了店门口。

  店里没有客人,只有四个人在玩着麻将。一台落地扇在麻将桌旁呼呼地吹着。阿华就坐在麻将桌旁,正对着店门口,见我来了,便热情地招呼起来。

  “回来了!外面热,快进来吹下风。”阿华站起身来,笑着朝我说道。

  我却没有动。门口有股从路口吹过来的风,吹在身上,我感觉很是凉爽。

  我正想开口,阿华已经从货架上取下一支矿泉水朝我走来,一边将矿泉水递给我,一边说道:“先喝口水解解渴,回来路上一定很辛苦吧!”

  我接过阿华递过来的矿泉水,拧开盖,喝了一口回复道:“还好,就是外面赶路时有点热。”

  因为我来了的缘故,麻将也暂时停下来,几个玩牌的人正眼巴巴地等着阿华。我便跟阿华说:“你去玩牌吧,我呆会就要回去了。”

  “冇事,我们只是随便玩玩,免得无聊;你就在我家吃了午饭再回去吧。”阿华微笑道。

  这时隔壁的张满爹带着小孙女朵朵来到了店里。只见朵朵眼急手快地从货架上取下两袋零食来,朝张满爹看了一眼,意思是叫她爷爷付钱。张满爹便问阿华多少钱,阿华诚恳地道:“算了,朵朵难得来一趟,这点零食就算我送给她的了。”

  “那怎么行?你是做生意的,怎么能让你亏本呢!”张满爹连忙说道。这时朵朵暗地告诉她爷爷,要给4元钱。因为她以前买过,记得价钱。张满爹便从外裤口袋里找出四张壹圆的纸巾,放在柜台上。阿华也不好再推辞,便从货架上拿了一袋朵朵刚买过的零食,塞给朵朵,微笑着说道:“那叔叔就再送一袋给你。”张满爹也没有阻止,朵朵很是高兴,手里拿着三袋她喜欢的零食,又蹦又跳地和她爷爷一道离开了小卖店,走前还不忘对阿华说了句:“谢谢华叔!过两天,我再来。”

  眼见这一幕,我对阿华由衷地佩服起来。朵朵买两袋阿华送一袋,三袋零食的进价也就三元,阿华进帐了四元,毛利率在百分之三十以上,他不仅赚到了不低的利润,还收获了客人真诚的谢意,着实高明。因为心想着早点回家给父母报个平安,我便向阿华告辞,阿华也不便再留我。我刚走出小店没多久,便听到店里又传来了噼里啪啦的麻将声。

  路上,我很是感慨。记忆中,以前的阿华可不是现在这样精明又随和的人。年少时他不爱说话,也不喜欢笑,脾气还很倔强。除了我,他很少和其他同龄伙伴一块玩。就因为不合群的性格才导致他过早的离开了课堂,那时他才14岁。

  回到家里,已是中午。父母知道我会赶回来吃午饭,早就准备好了一桌好菜等着我。我一进家门,父亲便向我嚷道:“赶紧洗手吃饭。”就像我上学时每次从学校回到家时那样,我没觉得奇怪,反倒开心得很。吃饭时,我和父亲聊起了阿华。

  父亲说:“阿华真不容易!14岁就没上学了,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特别是那段学戏的经历,让他练成一身炉火纯青的社交本领,可不是你能从大学里学到的。”

  我深以为然。想起自己寒窗苦读十几年,如今到了知天命之年仍不通人情世故,也致于在社会上举步维艰,反倒羡慕起阿华14岁开始学戏的那段经历来。

  那时,阿华还没念完初一,因和老师赌气便不去上学了。他爸只好把他送去了皮影戏班。那时的皮影在农村很受欢迎,演一场下来能赚好几十元,相当于当时城里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如果出了师,在农村可以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不过阿华在学徒期间,是拿不到一分钱的。

  演皮影戏讲究手上操纵影人和嘴里说唱剧本的功夫。三年多时间里,阿华跟着师父们走村串乡,白天练习,晚上跑龙套,很是辛苦。没有一分钱收入也就算了,阿华难以接受的是,师傅们从来不把演影人的要领和技巧传授给他。他感到出师之日遥遥无期,一气之下,便告别皮影戏班回到了家。

  我想:大概是那段皮影戏班的经历改变了阿华吧!因为常年跟着戏班跑江湖的缘故,年少的他便接触了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让他学会了察言观色,也学会如何待人接物,阿华也因此收获了一笔宝贵的人生财富,的确不是学校书本里能学到的。

  次日,我陪父母到了县城侄儿家,然后我又去了趟常德,之后便直接回了深圳,也就没去和阿华道别。

  我再见阿华时,是在今年春节。因为新冠肺炎疫情的缘故,我担心会封路封城,只在家待了四天。但我还是在年三十上午,去了一趟阿华的小卖店,也和他随意地聊了聊。

  “没想到,你还喜欢打麻将。”想起八月份那次回老家,见到阿华玩牌的情形,我似乎是在无话找话说。

  “你知道的,我从小就不爱打牌;在店里放张麻将桌,闲时邀人来耍耍也是没法子的事。”阿华苦笑道,“现在农村里的劳动力基本上都外去赚钱了,平常就只有些老弱幼小留在家里。一天到晚村口都难得见到几个人影,店里自然冷清得很。约几个平常阔绰的人来店里打打麻将,一来店里热闹些,再者我也能顺带卖些香烟槟榔和饮料,算是一举两得吧。”说到这里,阿华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生意有这么差吗?那你是怎么把店维持下来的呢?”我有点不相信阿华说的。

  “平常的确没钱赚!做的不好还得亏本,不然,附近几个村的好几家小卖店怎么会关门呢!我就靠留守农村的小孩不时来消费点零食,再加上每天来店里玩牌的人再买点东西,这才勉强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开销。”阿华诚恳地和我说道,“赚钱还是在过年过节时,那时候,我就会置办些应节礼品和小孩们喜欢耍的东西来卖。生意还不错,一个节过完,少说能赚个万把块,好的时候比如春节,还能赚好几万呢!”阿华自豪地笑出声来。

  过年过节生意好,我是知道的。那时,在外打工的人带着赚的钱回来了,都想给留在家里的老人小孩一些补偿,让他们开心,买起东西来自然大方得很,既不还价,还买得多,阿华自然就赚得多了。特别是早些年,农村流行过节送礼,阿华就赚的更多了。

  过了一会,阿华也问起我的情况来。他问我在深圳生活得好不好,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我不是一个好面子的人,也就如实地说了:“在深圳生活真的太难。房价高得离谱就不说了,我一家三口,每月的基本开支少说也要一万,而且我的工作也不稳定,有一天没一天的,压力山大,有时候真想回农村来住,至少吃住不花钱,还过得清闲。”

  阿华会心的笑道:“我知道你们城里人生活不容易,而且规矩又多,所以我才会让两个儿子都进部队。部队里的人单纯,两个儿子不但生活无忧,而且还能为国建功立业,我面子上有光!”阿华再次露出很是自豪的笑容。过了一会,他又接着说道:“说来你或许不信,就是这家小店,养活了我一家大小,而且还支撑了我两个儿子读完了军校。不过……”

  阿华突然停了下来,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不一会儿,他憨憨地笑着说道:“这还是因为有了你嫂子,不能的话,我也开不了这店,也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了。”说罢,阿华似乎陶醉在昔日的回忆中,一脸羞涩。

  我知道他一定是想起了他和他妻子阿梅相恋的往事了。

  说起阿华那段美丽的爱情往事,在我老家,凡是上我这个年纪以上的人,无人不知。

  那时,阿华18岁。因为从皮影戏班回来无事可干,便常去阿梅开的小店玩。阿梅是邻村的,小卖店就开在她们村的村口,离阿华家只有几十米的距离。阿梅那时21岁,长得很是水灵,笑起来更是甜美迷人。阿华第一次去阿梅店里,就被阿梅“俘虏”了。至于当时阿华恋爱时情形,阿华从来没说过,我自然不好去问。我知道的是,他们的恋情后来被他爸发现了,他爸坚决反对。“宁可男子长一轮,不愿女子大一春”的婚姻观使得阿华的所有长辈,这其中也包括我父亲,都反对这种不合规矩的婚姻。阿华被他爸禁足在家,他见不到早已是他女人的阿梅,便每晚用竹笛吹奏当时正流行的歌曲《一剪寒梅》,向阿梅倾诉着自己的相思之情。

  情深悠扬的笛声送去了阿华的思念,已成就了一桩爱情佳话。当挺着大肚子的阿梅来到阿华家时,阿华他爸什么都明白了,于是一场双喜临门的婚礼很快在阿华家举行,阿华成了阿梅的新郎,也成了小卖店店主。后来阿华把小卖店搬到了自家靠村口的那间房子里,经一番装饰和添置便成了现在的这间小卖店。

  “劈啪啪,啪啪啪”一阵鞭炮声从不远处传来。我想应该是谁家在吃年饭或者家里来了客人吧,老家过年时就这样的习俗。阿华这时才回过神来,向我露出尴尬的笑容。

  “阿华,过年好呀!”就在这时,本村的李三爹一只脚刚踏进店门口,便笑着朝阿华大声喊道,“不好意思,今天都年三十了,才要结帐。”

  “三爹过年好,您太客气了!”阿华笑着回应。

  “我还差你820块吧?今天还要买些烟花鞭炮和几瓶好酒,呆会一块给你。”说完,李三爹便去挑选他要买的物品来。阿华一边从玻璃柜台里拿出本帐薄,翻到写着李三爹姓名的那一页,看了一眼,一边笑着回应道:“三爹的记性好,不会弄错的,您尽管拿就是!”

  没多久,李三爹挑好了他要买的东西,阿华看了一眼后,便把每样东西的价格仔细地报了一遍,合计369元。阿华这才朝李三爹道,“三爹,这次就收您360元好了,加上原来的820元,正好1180元,您大发呀!”阿华把双手合在一块,朝三爹做了一个拱手的动作。李三爹很是开心,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百元大钞,点了12张递给阿华,其他的就随手装进口袋里,很是干净利索。阿华找了20元钱给李三爹后,又帮着把物品放到李三爹的推车上,在李三爹准备离开时说了句“三爹慢走”后才回到店里。

  在阿华出门帮李三爹期间,我拿起他放在柜台上的帐薄随意翻了翻,发现欠帐的竟然有四五十个,大多欠五六百元。等阿华进来后,我十分不解地问道:“你平常都做欠帐生意?”阿华回道:“也不全是,欠帐的都是些子女在外上班的老人,年轻一点的或者子女在附近的每次都会钱货两清。”我又说道:“可是这是好几万呀,你的现金流承受得了?”

  听着我说的话,阿华把帐薄收进柜台里,说着他的见解,让我这个商学院毕业,干了几十年商业的人听了都感到十分汗颜。

  他说:“农村老人平时没有收入,全靠在外打工或上班的子女逢年过节给他们寄钱,所以他们只能在中秋和春节前才能来结帐。”阿华拿起柜台上的茶杯喝了口水,继续说道:“如果你不给他们赊账,他们就会跑到其他村的小卖店去买,你就再也做不到他们的生意了;再说,有些不急需的东西他们原本是没打算买的,因为我能为他们赊账就买了,而且越买越多!”最后阿华意味深长地笑着对我说:“你说,我能推掉上门的生意吗?”

  望着满脸笑容的阿华,我竟无言以对。阿华能在如今人口稀少的农村,经营着一家不到三十平方的小店,坚持了三十多年,养活一家四口,培养两个大学生,还置办了汽车。除了他诚实厚道的为人外,做生意还真有自己的一套。。

  我正欲离开小卖店时,阿梅抱着孙子从里屋出来,小儿媳则跟在后面,阿华见状立马快步走了过去,从阿梅手上接过孙子,祖孙三代四人在小卖店里开心地笑了起来,笑声洋溢着整个小店,经久不息。

  湘水云天

  2020年5月11日于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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