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兵

2020-10-07 11:04:50 | 作者:宋永信 | 点击: | 手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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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的8月8日,我有幸遇到了一位经过战火洗礼的老兵。

  88岁的高龄,腰板挺直,如钟一般的坐姿,让你一进房间,就感觉到他的与众不同;两手平放在腿上,双眼炯炯有神,面含微笑,置身在人声鼎沸的房间里,静若处子,仿佛这周遭的一切皆与他无关,只要一声命令,就会如脱兔般向前冲冲冲……

  拉着老人的手,抚摸着老人挺拔的腰板,我翘着大拇指说:你真像一个兵!老人说:我就是一个兵!

  一个兵?一个什么样的兵啊?我被老人深深地吸引了!

  苦于时间的原因,当时没能与老人深聊,十分遗憾!

  适逢国庆、中秋双节,我终于再一次见到了老人。想不到一见面,老人就把我震撼了。

  面对丰盛的午餐,老人端坐桌前,含笑不语,任凭儿女亲朋软磨硬劝,就是不喝一滴酒,不吃一口菜,始终就是一句话,“我中午不吃饭”。自律的有点不近人情,自律的有点让人无法接受,但仔细想想,这份自律,不正是一个兵,一个守纪律的老兵,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自觉吗?

  在《我是一个兵》、《我的祖国》、《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等优美雄壮的乐曲声中,老人短短续续开始了对往事的回忆。

  取出收藏的一枚枚淮海战役纪念章、渡江战役纪念章、抗美援朝纪念章,一一递到老人的手中,我看见老人的眼睛放光了,手微微的颤抖了起来。

  我知道,老人的内心开始激荡并波涛汹涌了。

  家人说:老人年龄大,有点糊涂了,生活中的许多事,似乎都已淡忘了,但唯独当兵的历史却记忆清晰,讲起来滔滔不绝,如数家珍。

  我说:老人家,你说你是一个兵,那你什么时间当的兵?在哪当的兵啊?

  老人家笑笑说:可有意思了!我是四八年农历二月二“龙抬头”,许司令攻打周村时当的兵,那年我刚十六岁,一当兵就到了大名鼎鼎的一纵。

  一纵是华野的老大,解放军王牌中的王牌。在解放战争中,以“跑得、饿得、打得”著称,华东战场上驰骋豫皖,纵横苏鲁,战皆硬仗,屡建奇功。宿北战役、莱芜战役、孟良崮战役、淮海战役、渡江战役……迂回、奔袭、穿插、攻坚,场场不落,样样称雄。

  能在这样的英雄部队当兵打仗,老人确实值得自豪、骄傲。

  你是一个兵,你打过仗吗?老人一听这个,立马瞪起了眼睛,高声说到:我打过仗,打过无数大仗、小仗、恶仗!从咱山东一直打到朝鲜的长津湖……

  “坚决打五军,坚决打五军,新五军残害老百姓….坚决打五军”,说着说着,老人竟低声哼唱起了这从未听说过的歌曲,眼睛浸满了泪花。

  淮海战役狼山阻击战,是我当兵后打的最惨烈的一仗。六天六夜,我们愣是没让国民党五大王牌之一,全部美械装备的新五军前进一步。黎明,枪声渐渐稀疏了下来,我的身边躺满了牺牲的战友,敌人的尸体横七竖八的散落在周围。我抓着步枪,呼喊着指导员张振之的名字,爬起来就想往前冲,结果一阵钻心的疼痛,让我一下摔倒在地。此时,远处的担架队队员发现了我,连忙跑过来把我抬上担架。

  从狼山到新安镇(现新沂市政府所在地)野战医院,担架走了三天三夜,我躺在担架上,时而昏迷,时而清醒,到达新安镇的时候,伤口已经化脓了。想来真是福大命大,一颗重机枪子弹,先是从我左胳膊贯穿,后又从我右胸肋下穿过,弹头从后背穿出,这样的贯通伤竟没有伤及内脏。到达医院的时候,由于伤口化脓和路上的颠簸,弹头竟从后背露了出来,清理伤口的时候,大夫见状,用镊子夹住轻轻一提,弹头就取了出来,那落入手术盘中清脆的声响,现在还时常回荡在耳边。

  听着老人的叙述,好奇的我忍不住说到:我能看看伤疤吗?老人笑着说:这有啥好看的啊,你要看就看吧。老人边说边撩起了衣服。一颗子弹,在身上留下了四处暗红色的疤痕,我用手轻轻地抚摸着,眼泪几乎夺眶而出。老人看我有些伤感,笑着说:这算啥啊!比起那些牺牲和严重伤残的战友,这啥都不是!?

  在医院躺了二十一天,伤口还未痊愈,我就偷偷跑出了医院,一路打听着去追赶老部队,终于在陈官庄附近赶上了围歼新五军的鏖战。

  国民党新五军与我们一纵是死对头,战友们一提打新五军,根本不用动员,个个嗷嗷的往前冲。狼山一战,要不是它们发现大势不妙,缩回徐州,很可能就灭亡了。此后,我养伤期间,它从徐州南逃,一纵在津浦线上阻击,结果又让其溜走了。这一次,我们在永城东北的陈官庄一带将其死死包围了起来,新五军想跑也跑不掉了。记得当时首长动员时说:“它恶贯满盈,到了最后灭亡的时候了。”

  新5军被围后,也是气数已尽,连日大雪,空投中断,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大批士兵冻死饿死,但尽管如此,敌人仍然拒绝投降。

  1月6日下午,总攻开始了。我们一纵3师负责消灭第5军。7日黄昏,3师发起了攻击,但遇到了敌人的顽强抵抗,经过反复争夺,仍然坚定不移,寸土不让。7日凌晨,敌人终于撑不住了,45师放下武器投降,到1月10日,另外两个师不是投降就是被消灭,至此,国民党最后一支“王牌军”新5军终于全部覆灭了。

  这一仗打出了我们一纵的威风,也解了我的心头之恨,我终于把新五军射向我和战友们的子弹还给了他们,终于看到了新五军的灭亡。

  淮海战役结束后,我们一纵即在安徽宿县附近进行休整,同时进行复杂庞大的渡江准备工作。其间,根据中央军委的决定,2月27日一纵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第九兵团第二十军,刘飞任军长,陈时夫任政委。随后不久在扬州附近集结,开始了渡江作战。

  4月21日傍晚,渡江命令下达后,我和全班战士,从龙窝口登上一条木船,随着大部队,向着长江南岸发起了冲击。

  我们班的战士大多都是山东人,旱鸭子,会水的顶多就是个狗刨,虽说休整准备时进行了学习训练,但由于时间太短,根本不起作用。面对涛涛的江水,隆隆的炮声,时不时飞来的子弹,说不害怕那是瞎话。但一想到“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就什么都忘了。黎明时分,我们的木船顺利抵近了南岸,离岸还有二十多米,战友们等不到靠岸,就纷纷跳进水中,端着枪向岸上敌人发起了攻击。此时,敌人已经是惊弓之鸟,纷纷四处逃窜,我们一路追击,很快就占领了丹阳,切断了京沪铁路,堵死了南京之敌逃跑的快捷路径。

  天空沥沥下起了细雨,靠在墙上休息的我们突然接到了新的命令,“大踏步沿沪宁方向追击逃窜之敌”。

  紧一紧裹腿,加固一下鞋子,抹一把脸上的雨水,扛起枪就跑进了追击的行列。

  三天三夜,顶风冒雨,在泥泞的道路上追击了600里,终于在宁波南渡截住了逃窜之敌。战士们虽然一个个累的疲惫不堪,但面对缴获的国民党政府搜刮百姓的一箱箱银元,个个笑逐颜开。

  老人讲到这段的时候,语调很慢,反复地说:“三天三夜不休息、600里、一直下雨”。随后,小声地跟我说:老了,腿不能走路了,当年受凉落下病根了。听后,除了感慨,我无言以对。

  老人随后又参加了上海战役,上海解放后,驻扎在嘉定,担负着大上海的警戒任务,随后又移师宁波,作为全军解放台湾的战略预备队,开始了战训。

  聊到这里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老人是党员吗?什么时间入的党?还能想起当时入党的情景吗?

  当我连珠炮般的将上述问题抛出后,老人双眼凝视着窗外,久久不语。大概十分钟后,在我不抱希望的时候,老人激动地向我讲述了入党的经过。记忆之清晰令我十分震惊。

  “我怎么会不是党员哪!这样的事我怎么会忘啊?我是1949年6月10日入的党,当时,上海刚刚解放十几天,国民党特务还四处捣乱。我们连担负着警戒黄埔第三码头周围的任务,白天站岗,夜晚巡逻,每个战士丝毫不敢懈怠,全力维护着上海的安全。我的入党宣誓是在国民党原警察局一楼的一个房间里进行的,入党介绍人是宋雪纯、王德福两位山东老乡。宋雪纯是个老兵,连里的便衣,当时经常穿便衣去抓特务,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可惜后来都没有联系,也不知他们还在不在……”提到战友,老人说着说着有些哽咽了。

  部队移师宁波后,首长看我有些文化,考虑到将来国家建设的需要,就推荐我去学习驾驶技术,我也不负期望,很快如愿学会了驾驶,并被调入二十军司令部,从此,直到朝鲜战争结束,我成了军长张翼翔的专职司机。

  朝鲜战争爆发后,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在仁川登陆,为了保家卫国,二十军连棉衣都没来得及换,就在军长兼政委张翼翔的率领下,乘火车从宁波一路北上,于11月11人从吉林通化的集安,秘密跨过鸭绿江进入朝鲜参战。第一仗就在长津湖地区与美国陆战一师交上了火,在全军付出伤亡8000余人,冻伤11000余人的巨大代价后,终将陆战一师击溃,狠狠打击了美军的嚣张气焰。

  这场战争太惨烈了,敌人是飞机大炮坦克,吃的是黄油面包;而我们,别说飞机,大炮也少的可怜,穿的是单衣,吃的是自带的炒面。零下40度,战友因冻伤截肢的画面,让我怎么也忘不掉,现在一到晚上,战友们熟悉的影子总在我眼前晃。看着好好的胳膊、腿,就是不停地流黄水,最后不得不截肢,好多还是十七八岁的孩子啊。说着说着,老人似孩子般抽泣了起来。

  看到这样的情景,我知道,不能再问下去了,我掏出给老人带的香烟,递给老人,赶紧退出了房间。

  听家人讲,老人从部队转业后,就回村当了村党支部书记,一干就是三十多年,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家乡,甚至孩子的房产和自留地……

  这就是一个兵,一个人民的子弟兵,一个出生入死的老兵,一个把一生都献给了人民的兵!

  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打败了日本狗强盗,消灭了蒋匪军;我是一个兵,爱国爱人民,革命战争考验了我,立场更坚定,嘿嘿枪杆握得紧,眼睛看得清,敌人敢胆侵犯,坚决把他消灭净,我是一个兵,我是一个兵,我是一个兵。

  谨以此,献给为共和国建立、巩固而流血牺牲的先辈们!致敬,祖国最可爱的人!

  宋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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