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彰武时的父亲

2021-01-18 13:42:13 | 作者:于世涛 | 点击: | 手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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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历史巨片《辽沈战役》中有这样一组画面:一列军用列车停在了彰武火车站。我东北第四野战军总司令林彪,从军列上缓缓走下,表情沉重地在彰武车站的站台上踱步,深思。政委罗荣桓、参谋长刘亚楼远远地跟在后面……这就是林彪在决策南下北宁线、“围锦打援”的关键时刻,历史的镜头定格在彰武。就是在这里,林彪口述电文内容,由刘亚楼做记录给远在西柏坡的党中央、毛主席回电,决定攻打锦州,由此揭开了辽沈战役的序幕。

  此前,为扫清锦州外围之敌,活动在阜新、彰武、通辽一带的四野某纵队25团,接到上级命令在限定时间内,必须解放彰武。因为彰武是四野大军南下北宁线的交通要道,也是四野攻打锦州前线部队的重要供给线。当时,父亲和母亲结婚不久,父亲参加了四野的25团,母亲参加了地方土改工作队。因为父亲曾读过几天私塾,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就被分配到25团某营部任文化教员。父亲说,他的工作是在各连扫盲,有时还担任宣传土改政策、书写革命标语、教唱革命歌曲、给不识字的战士代写家书等任务。

  一天下午,父亲正在操场上(其实就是当地老百姓秋天打粮用的场院)教战士们唱歌,营部的通讯员大李急匆匆地跑来对父亲说:“快点,关营长让你马上去营部,有重要任务。”我父亲立即收起歌片儿和大李一起向营部跑去。

  原来,关营长知道父亲是彰武县本地人,我姥姥家就住在彰武县城东面二十华里左右二道河子的万宝城屯。无论是从说话口音,还是从熟悉道路情况,父亲都是到彰武县城侦察摸底的最佳人选。关营长对父亲说:“给你两天时间,记住,就两天!今天是腊月二十一,二十三过小年午饭之前必须回来!”关营长给父亲布置任务时说:“你此行的任务是摸清驻扎在彰武城内队伍的番号、编制、人数及重武器配备情况。”临行前,关营长拍着父亲的肩膀说:“这是你第一次单独执行任务,要胆大心细,遇事不慌。记住,你必须完成任务!必须安全返回!”

  父亲接受任务时,是在彰武县哈尔套镇北的一个小山村里,即25团驻地。时值寒冬,父亲换上长棉袍,头戴礼帽,打扮成当地赶集上市的老百姓,连夜赶往彰武二道河子的姥姥家。父亲走了一宿,天放亮时,来到了姥姥家。姥姥一生胆小怕事,她不知道父亲、母亲参加革命的事。一边给父亲做饭一边叨咕着:“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到处乱跑啥?我这几天右眼皮总是跳,眼瞅着过年了,别再出点啥事!”父亲安慰姥姥说:“您老放心吧,没啥事。我就是想去彰武办点年货。”老舅在旁边一蹦老高地说:“太好了,咱俩一起去,我也正想着办年货呢!”

  老舅那年刚满14岁,姥爷已经去世,是姥姥家里的独根苗。

  吃罢早饭,父亲和老舅一起往县城走去。那天正好是腊月二十二,天气晴朗,三三两两赶集上市的人挺多。来到彰武东门,远远地看见几个荷枪实弹的国民党大兵正在吆五喝六地检查进城老百姓的证件。因为父亲已经准备了“通行证”,而老舅又是个孩子,所以都顺利地进了城。

  父亲领着老舅在县城逛了几圈,看到进城的各个城门都有国民党大兵把守,不让靠近。他们就先去购买了一些年货,然后来到彰武县的戏园子(相当于现在的剧场),找到一个看大门的人叫“边老大”,是父亲从小一起长大的光屁股娃娃。边老大非常热情地接待了父亲,还请父亲和老舅下馆子。

  几盅酒下肚,边老大打开了话匣子:“这年头啥都是假的,只有吃饱喝足别亏待肚子才是真的。”父亲有意识地透话说:“你在戏园子里干,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到月拿饷钱,多好哇!”边老大气囊囊地说:“好个屁呀!这帮降队(方言,被国民党军队招安的土匪)还和当胡子(方言,土匪)时一个样,简直是砸明火,白吃、白喝、白住,把我们的后院当成团部了。一个堂堂国军团长,带着三个姨太太,天天看戏,一分钱不给。”

  “吱儿”的一声,边老大干了一盅老白干儿,接着说:“这不,今、明两天晚上守城的三个机枪班又要包我们戏园子看戏,当官的说守城的弟兄们太辛苦了,慰劳慰劳他们。”说着,“吱儿”的一声又干了一盅。“他妈的,他们辛苦了。不给钱白看戏,我们就不辛苦?再这样下去我们戏园子就得喝西北风了!”

  通过和边老大喝酒聊天,父亲基本上弄清了守城部队的番号、编制、人数、长官姓名、兵力部署和武器配备等情况。

  看看天色已晚,父亲就告辞边老大,从小酒馆走了出来。父亲边走边想,这两天守城的机枪班要进城看戏,这个情况太重要了,我必须连夜赶回驻地向首长报告。于是,父亲带着老舅加快了脚步,背着年货奔县城东门,准备出城。

  按正常情况,出城是不进行检查的。可今天却偏偏碰上了麻烦。当父亲和老舅来到东门时,站岗的已由白天的国民党兵换成了被当地老百姓叫做“红眼蒙”的地方民团。这些人都是一些游手好闲、无恶不作的地痞流氓。他们名为站岗,实为欺压百姓,敲诈过往行人,趁机捞取外快。他们看到父亲身着棉袍,头戴礼帽,手拎年货,举止绅士,就觉得发财的机会到了。

  一个戴毡帽盔的家伙领着四、五个癞子把父亲围在中间,说父亲不像是好人,像是八路的探子。说着就让父亲把双手举起来,“毡帽盔”在父亲的腰间摸了一圈,意思是检查父亲身上有没有枪。父亲知道这帮人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就是想“卡油”。可此时父亲身上除了办年货仅剩的零钱之外,确实没有钱了。就向“毡帽盔”陪着笑脸说:“老总,我们是城外二道河子万宝城的庄稼人,进城办点年货,碰上朋友多喝了几盅,正急着往家赶呢。”“毡帽盔”用手枪点着父亲的脑袋说;“我看你细皮嫩肉的就不像庄稼人,准是他妈的八路的探子。带走!”

  说着,这帮人就连推带搡地把父亲和老舅带到了一个四合大院里。走进正房的堂屋,炕上有几个国民党兵和一个白胖胖的老头正在喝酒吃饭。“毡帽盔”上前和胖老头低声耳语了几句,谁也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

  胖老头放下筷子,叫老舅上前答话。问老舅几岁了,家住哪儿,家里都有啥人,和父亲是啥关系,当地的大户人家都有谁。老舅都一一作了回答。胖老头又接着问父亲,是否认识二道河子赏屯的大户宁宝珠,我父亲赶紧说何止认识,还是远房亲戚呢。其实,父亲根本就不认识宁宝珠,但宁家是远近闻名的大地主,没有不知道的,父亲也就只有顺着竿爬了。

  哪成想,胖老头听了父亲的话,乐了:“好!宁老东家有的是钱,这回得让他破费破费了。”他又用手指着父亲说:“你给我在这呆着,让这个小半拉子(方言,小孩儿)去送信儿,让宁老东家来保你。他要是不来,我就把你当成八路的探子崩了!”

  别看老舅人小,可心眼儿挺多。他当时就说:“天快黑了,我一个人害怕走黑道。再说了,我一个小孩儿,人家宁老东家要是不相信我可咋办?还是让我大姐夫去吧,我当票(方言,人质)押这。”多年以后老舅提起过此事,他说父亲毕竟不是二道河子人,他怕父亲留下来有人问话时说走嘴了咋办?

  胖老头一听,点了点头,觉得老舅说的在理。就让“毡帽盔”把老舅押到厢房看起来,让父亲马上去赏屯筹款赎人。

  父亲从四合大院出来,一溜烟似地奔姥姥家跑去。

  不一会儿,父亲就跑出了一身汗。他放慢脚步,把棉袍大襟解开,想凉快凉快。晚风一吹,棉袍大襟被风撩起,在内衣口袋里露出小半截白纸,父亲抽出来一看,是一张油印的歌片儿。歌词是“冲!冲!冲!冲倒国民党反动派的兵!杀!杀!杀!杀掉蒋介石的脑袋瓜!……”这是父亲头一天在操场上教战士们学唱的“革命歌曲”,因为领命匆忙,当时把歌片儿顺手揣在了内衣口袋里忘了拿出来。“太危险了!”父亲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把歌片儿撕成碎片扔了。这一惊吓,父亲反倒清醒了,“我在天亮前必须赶回营部向首长汇报情况,否则就来不及了。再说,胖老头就是为了要钱,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撕票”(方言,杀掉人质),部队马上就要打彰武了,一两天之内老兄弟(指我老舅)也不会有啥危险。”想到这,父亲就折头向哈尔套营部驻地方向奔去……

  按着父亲提供的侦察情报,25团和兄弟部队一起于腊月二十三过小年的当天夜里攻克彰武。父亲说,这就是辽沈战役前夕,共产党的队伍第一次解放彰武,控制了铁路线,为四野攻克锦州铺平了道路。这才有了四野总司令林彪在彰武火车站踱步的历史瞬间。

  多年以后,父亲对我们说,当年你老舅救了我一命。如果让我留在四合大院那麻烦可就大了。要是被那帮“红眼蒙”发现歌片儿的话,我必死无疑。父亲还说,共产党、解放军之所以能够打败国民党几百万军队,就是因为有人民群众的支持,有像边老大、你老舅这些基本群众的支持。

  故事讲到这里,大家也就听明白了。彰武被解放的当天,四合大院里的那帮乌合之众早已逃之夭夭,不知去向。我老舅当然也就平平安安地回家了。

  原创作者:于世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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