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

2020-01-06 14:34:31 | 作者:胡沣 | 点击: | 手机版
我的奶奶https://www.sengzan.com/xinqing/6338.html

  她本是一个大家闺秀,上个世纪初她出生在一个比较富有的家庭里,本来应该有一个幸福快乐的童年,却生不逢时,国家正值乱世之秋,加上天灾人祸家庭逐渐败落,十几岁的时候因遭土匪绑架,受到过度惊吓,被赎回后便大病一场,导致两耳近乎失聪,眼睛视力模糊,智力下降,再加上封建习俗的裹足(裹小脚),致使一生能力受限,缩小了她的世界,这样也使她的思想及其简单纯朴。

  奶奶的视力模糊听力局限,奶奶的思想简简单单,奶奶生活普普通通,奶奶的世界很小很小,小的甚至从未走出过村庄。她的心里只有儿孙,儿孙就是她唯一的精神世界。

  我有一个姑姑和一个伯伯,我的父亲最小,姑姑刚成年就嫁了出去……;我没有见过爷爷,听说爷爷至幼就双腿残疾全靠双拐走路,中年便因病早逝,当时父亲还在读书,全有大伯支撑着这个家……。

  大伯家住在村子的西头,我家住在村子的东头,连接着的是三四百米跨越村庄的一条小路,奶奶整天就往返在这条小路上。她的工作只能做些扫地、搂草、择菜、剥豆子、花生、还有剥麻。不管谁家有这样的活她总是积极抢先的去干。说到剥麻可是她一生中最伟大的事情,想起那时我们种的大麻家家垛的比房子还要高,那时你看她就来了精神,就像武士一样斗志昂扬,披挂上阵,带上她用旧车胎缝制的护手套,带在指头上像翡翠扳指那样醒目,再穿上黑色粗布大围裙,端坐在凳子上摆动她的双臂,指甲像利爪一样撕掉大麻的黄皮,根根秸秆像白色的标枪纷纷落在她的面前,丝毫不逊于木兰上阵。

  至此她要从秋季到冬季甚至跨越到春节后,才完成她这一项年复一年的伟大任务。那垛垛小山似的大麻像抽丝般的被她扯平,可想她的手臂是多么坚韧。

  勤劳的奶奶每到晚上我们睡下了她还在给大麻喷水润皮,早上我们起来时她已经披挂上阵了,就这样日复一日的,不厌其烦的进行着这一项工作。你认为她真是铜臂铁手吗?你要是看看她的手便知:有时为了赶工未来得及更换护套,磨的她手指出血,深夜里用她所谓的饿吐沫(唾液)搓揉臂膀,她说能疗伤止痛。

  奶奶的残疾使她形成了孤僻、好强、耿直的性格,她能做的事情一定会去做,从不闲着,不愿让人说她不如别人,把一生的精力都献给了这个大家。

  在一个深秋的夜晚,我被家人叫起说奶奶不行了……

  奶奶生病已有两年多,她的病不是天地之灾,也并非身体衰老所至,而是来之心伤。老姑娘回来本来就是高兴的事情,奶奶自然要去帮忙,不会做饭往灶洞里加个柴草还是可以的,但却被嘲笑她聋瞎不中用还来争嘴吃,这么恶毒的语言,她们认为面前这个聋子一定听不见,想怎么嘲笑就怎么嘲笑,没想到忽而会复聪的奶奶恰在这时恢复了听觉,她们一席话被她听的一清二楚,龌龊之语刺伤了她那颗纯朴善良的心。可怜的奶奶从来就不会跟人争吵,莫大的委屈郁闷在心几天不吃不喝,不久就患上了精神分裂症,狂躁、失忆时常发作,大小便不能自控。此时的问题,谁又能担当这个义务和责任呢!只有我的母亲……。在这样两年里奶奶受尽了病痛的折磨,她那饱受风霜的身心,再也不想在这居心叵测俗世之间生存下去了,她服下了半瓶安眠药……。

  我们来到厅堂,奶奶已经躺在地铺上了,我看见她张着嘴尚有微弱的呼吸,嘴唇苍白干裂,我端来一碗水慢慢的喂她,我好想救活你奶奶!此时我受到了训斥“活过来你能替她受罪?还是你能整天伺候她?”我无言以对……。奶奶最终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永远离开了我们,离开了这个世界。

  30年了!每当我回到家乡走在村前的小路上,奶奶的身影就会浮现在我的面前,她手里还是拿着扫把、簸萁、筛子、指头上带着扳指样的胶皮套;秸秆在她面前飞舞,厨房内被她填满柴草与落叶……,看:她又在用她的腊菜和豆渣,反复蹭着锅内炒菜时所剩下的油水,多么勤劳节捡的奶奶啊!

  走进她曾住过的房间,仿佛那张床铺还在,床头仍旧摆放着她那口棺材(年轻时因病重买来一直在奶奶床头放到她88岁),瞧:那床铺上奶奶正卷曲着身子躺着,怀里抱着她的宝贝孙子,我顿时喊叫到:“奶奶我热、我热呀!奶奶……”。此时我已泪湿衣襟。

  奶奶没走,她拿着镊子叫我给他拔睫毛,马桶满了叫我给她倒掉,趾甲长了叫我给她剪一剪,叫我给她挠背……;你看,又给我吃她省下的馒头、花生米、糖果……,还有我妈妈孝敬她的鸡蛋羹。又听见大伯和父亲对着她大吼,态度却是不好,不过还是常常给她买来她爱吃的香烟、洋糖,生活上也道是依着她,这也算是孝敬了吧。

  最让我不能忘记的是:大概我六七岁的时候,我奶奶的侄子来了,我叫表叔,在我姨奶奶家表叔问我“你跟谁最亲?”我天真的回答“跟我奶奶亲、还有妈妈亲、爸爸亲”。然后我忽闪着眼睛看着表叔说:“你跟我奶奶亲、跟我妈妈不亲”。没想到这句童真的话,尽然惹来了祸端,姨奶奶立马追问“是谁告诉你的,挑拨亲情”,“我想出来的”回应了她,然后就跑了回去。姨奶奶便随后追来,对着我妈嚷到“小孩子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分明就是大人教的”,指责着妈妈,委屈的妈妈便操起棍条当头打来,逼问我“炮子子是谁教你的”我哭道“谁也没教就是我自己想的”。

  真不知道我犯了多大的错,妈妈也大哭了起来,姨奶奶还在斥责“真是人小鬼大”。妈妈手中的棍条又向我抽来,“是谁教你的、是谁教你的………,突然又停下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便用棍条指着我道:“是不是你奶奶教的?不说今天就别吃饭,非活打死你不可”说着又举起了棍条;“是”!我撕心裂肺哭喊出这个“是”!像一把尖刀,刺进了我的胸膛,从此泯灭了我那颗天真烂漫的心,伤害了我的稚纯也冤屈了奶奶,至此姨奶奶也就罢息了。

  夜里我无法入睡,我把小脸紧紧的贴在奶奶的脸颊上,愧疚的流出了眼泪,奶奶问我怎么了?我只是抽泣着什么都说不出,可怜的奶奶她什么都不知道。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愿意和长辈们交流了,有什么想法也只能藏在心里,形成了孤僻不爱说话的性格。

  此时早被泪水浸润了的眼睛,冥冥中又看见了奶奶在那村前的小路上踱着;花白稀疏的头发在脑后盘起了一揪小转,她还是依旧穿着蓝色斜襟大褂,黑色的灯笼裤下高高的扎着绑腿,踏着一双别致且秀气的三寸金莲,像跳踢踏似的,踏在那单弦般的小径上,身后浮现出一波波音符似的脚印,那音符响起:时而高亢时而低沉,仿佛在诉说着奶奶生前的悲欢荣辱。

  这时我正发着呆,眼前一晃是奶奶走来了,她笑得那样灿然,她告诉我:“大孙子不要难过了,我在这边过的很好,笑话我的那两个人已经来了,自愿做了我的仆人”。但愿吧!

  宽厚善良的奶奶在另一个世界里和睦相处吧!

  胡沣

  2019年冬夜于北京

  • 上一篇:随笔|拾忆
  • 下一篇:想起一棵沙枣树